鳳鳴摸了摸下巴上亂糟糟的胡茬,走到牆邊那幅巨大的星圖前。
容璟的目光也隨之落了過去。
十三歲那年,鳳鳴也是這樣站在星圖前,教他以術數推演天命。
彼時他作為大燕質子,剛在異國他鄉熬過第七場暗殺。
身上新舊刀傷交疊,連夜裡合眼,都死死攥著短匕。
鳳鳴跟他說,小子,你若想活,就得比所有人都先看見未來。
於是他學會了推演。
一次次撥動星盤,得出的結果只有一句冰冷的讖語。
——潛龍羈遠,歸闕正乾。
預示著他終有一日會撕裂困局,從蟄伏到回歸廣闊天地間。
這八個字,成了他在無數個血腥長夜裡唯一的信念。
直到三個月前。
他原本清晰既定的命盤,像是被滴入了一滴化不開的濃墨。
星辰的軌跡在某個節點發生偏移,此後的走向徹底陷入混沌。
對於一個習慣掌控全局的人來說,這種失控是致命的。
聽風閣的情報網幾乎翻遍了整個大雍,查了整整兩個月,毫無頭緒。
直到惜花盛會上,他偶遇了沈驚雀。
本以為那只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小丫頭,卻在事後推演時發現,她的命數根本無跡可尋。
如同一團熾火。
熾火無形且有光無影,這世上再找不出第二個這樣的人。
那個變數除了她,容璟想不出還有誰。
鳳鳴先生轉過頭,看著自己這個向來運籌帷幄的徒弟,難得正色。
「天機這玩意兒,真他娘的不講理。」
「老子當年算出你有帝王之相,卻算不出半路會殺出這麼個小丫頭。」
「如今你的命途全亂了,你打算怎麼辦?」
容璟將視線從星圖上收回。
「如果我和她註定命運相纏,既然看不清……」
他眼底墨色翻湧,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那就……靜觀其變。」
……
沈驚雀帶著天九一路小跑出了百草園,直到竹林小徑盡頭才停下,彎腰撐著膝蓋喘了兩口氣。
「小姐為什麼跑?」天九面不改色,只是臉上露出些許疑惑。
「那老頭看我的眼神不對勁,感覺瘮得慌。」
沈驚雀捏了捏掌心裡那把冰涼的鑰匙,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過現在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她閉上眼睛沉入神農空間,半透明的系統面板應聲浮現,右上角的積分數字穩當掛著:50/50。
【叮——恭喜宿主,煉藥爐升級條件已滿足,是否立即升級?】
系統001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來,難得的沒有夾帶私貨推銷蕭景琛相關任務。
「升!」
沈驚雀想都沒想,腦海中的煉藥爐畫面開始劇烈震動,爐身上原本暗淡的紋路一道亮起金色光芒,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升級完成。】
【新增功能:藥粉形態——可將丹藥研磨為細粉,適用於投撒、摻入、塗抹等多場景使用。】
【新增功能:藥膏形態——可將丹藥凝鍊為膏體,適用於外敷、塗抹、攜帶。】
【溫馨提示:藥粉形態支持批量生產,單次可煉製十份,藥膏保質期較丹丸延長三倍。祝宿主使用愉快。】
沈驚雀眼睛亮了。
新升級的功能意味,著她那些奇葩丹藥從此不再局限於藥丸形態,必須餵人嘴裡。
而是可以直接往人臉上揚,往茶水裡灑,往香囊里塞。
有些讓人渾身瘙癢或者竄稀的藥房,甚至可以用來防身。
她沈驚雀,從今天起就是行走的生化武器。
桀桀桀桀桀!
「小姐?」天九見她對著空氣笑得詭異,謹慎地往旁邊挪了半步。
沈驚雀回過神來,用力拍了拍天九的肩膀。
「小九,你可以回去跟大哥匯報了,百草園很安全,容璟沒對我動手。」
說完她想了想又改口,「算了,還是我自己跟他說,那個容璟的師傅來得蹊蹺,讓大哥查一查比較妥當。」
沈驚雀美滋滋把鑰匙揣進袖袋裡,整個人像踩在雲上似的往學堂方向蹦。
走到茶廳門口,就看到徐挽纓在焦急的張望。
見她回來了拍著胸口道:「你要嚇死我了,再不回來我真要去叫人了。」
沈驚雀走過去摸摸他的頭,「好了好了,摸摸毛嚇不著,我什麼事的沒有。」
徐挽纓聽她這麼說,沒心沒肺的嘿嘿了一聲,「你快跟我說說那百草園裡有啥……」
……
下午的經義課她一個字沒聽進去,滿腦子都在盤算新解鎖的藥粉配方,恨不得當場就回空間開爐。
終於,放課的銅鐘敲,學子們陸陸續續開始收拾書匣。
沈驚雀把筆墨往匣子裡一塞,正要起身。
餘光瞥見後排的沈停雲正朝她望來,磨磨蹭蹭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賀蘭青湊過來,「雀兒要……要一起走嗎」
沈驚雀笑著搖頭,「你先走吧,我等一下徐挽纓,她說要去茅廁。」
賀蘭青沒多想,抱著書匣先行一步。
學堂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停雲終於起身,抱著書匣從後排走過來。
她在沈驚雀桌前停下,神色猶豫著,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開口:「雀兒。」
沈驚雀抬起頭,臉上掛著客套的笑,「姐,什麼事?」
沈停雲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了一圈,隨即垂下眼帘,放軟語調。
「我看你中午沒在茶廳吃飯,又去後山了?」
來了。
沈驚雀心裡弦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她托著腮歪頭看沈停雲,「姐姐怎麼知道我去後山了?」
沈停雲像是被問住了,手指蜷了蜷,很快又鬆開,「我看你往那個方向走的,隨口一問,你別多心。」
沈驚雀沒接話,只是笑了笑,從座位上站起來,拎起書匣往外走,「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學堂,天九遠綴在十步開外的樹影里。
沈停雲跟在沈驚雀身側,像是在斟酌措辭。
走了幾步,她才不經意般開口:「你最近還在跟容公子見面嗎?」
沈驚雀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姐姐不是每天跟著容璟嗎,難道不知道我有沒有見他,明知故問是何意味?」
視線下移,沈驚雀注意到沈停雲裙裾間露出一截藕粉色的穗子。
穗子往上,是一塊玉牌,隱約可見並蒂蓮的雕花紋路。
記憶里某個東西好像忽然被擊中。
並蒂蓮玉牌。
好傢夥,居然是並蒂蓮玉牌!
這不是原書里蕭景琛送給原主的定情信物兼專屬PUA道具嗎?
原主每次被虐得死去活來,就拿這破石頭給自己洗腦「他心裡有我」。
沒想到芯子換成她之後,不接這口毒奶。
蕭景琛反手就把這大餅餵給了沈停雲。
哎,她的傻姐姐被這個渣男哄得團團轉,還要替他賣命。
一時間她有些不忍心。
但又立刻冷靜下來。
自從入學以來,這是沈停雲第一次主動找她說話,開口就是問後山和容璟。
太刻意了。
她是故意來套自己的話的。
她已經被蕭景琛洗腦了。
沈停雲察覺到她的視線,不動聲色的扯了扯裙擺,遮住了那枚玉牌。
而沈驚雀也移開視線,用不情願的語氣道:「別打聽了,我以後不會經常和容璟見面的。」
沈停雲眼底光芒微閃,試探著往下遞話,「是出了什麼事嗎?」
「我大哥不讓。」沈驚雀冷哼一聲,「不過我大哥說得也沒錯,他這種人身份複雜。」
「一個外邦質子,在書院後山搞什麼秘密據點,要不是被我瞧見了,也要被他蒙在鼓裡。」
沈停雲的步子頓了頓,又不著痕跡地跟上來,聲音里多了幾分關切,「秘密據點?」
沈驚雀腳步驟停,輕輕捂著嘴,一副不小心說漏嘴的懊惱表情。
然後嘆了口氣:「算了,跟你說也沒什麼,反正我大哥也在查了。」
沈停雲呼吸急促起來,聲音仍極力保持平靜,「我不會亂說的,你放心,我就是擔心你。」
沈驚雀壓低聲音,做出很神秘的樣子湊近沈停雲。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就是那個容璟……他在後山百草園裡藏了不少東西,我之前好奇進去看過一次。」
「裡面有好多大燕文字的信件和地圖,我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他發現趕出來了。」
沈停雲的瞳孔驟縮。
大燕質子,藏著大燕的書信和地圖
她腦子裡飛速轉動。這意味著什麼?叛亂?通敵?
可幾乎同時,另一個念頭也冒了出來:沈驚雀為什麼突然跟她說這些?
她們姐妹之間早不是什麼親近的關係了,那天沈驚雀還當面警告過她。
如今卻不設防地把這種要命的情報往外吐?
沈停雲的目光落在沈驚雀臉上。
只見她滿不在乎的模樣,仿佛說得只是什麼無關緊要的閒話。
也對,她這個妹妹終究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不像她重生一次,有前世的記憶。
雖然上一世她死得很早,但在破廟裡也聽過那些乞兒說起燕國和大雍的舊事。
她心跳加速,但面上只是微蹙眉道,「那……那不是很危險?」
「可不是嘛。」沈驚雀嘆了口氣,「所以我暫時應該不會找他了,等我大哥查清楚再說。」
說完,她兇巴巴的伸出一隻手指指向沈停云:「姐,你不會想告訴三皇子吧?如果容璟知道我把這件事說出去,可能會殺我滅口的。」
沈停雲趕忙擺手道:「我不會的。」
這個消息太重要了,有了這個消息,她就不用擔心沒辦法跟三皇子交差了。
她恨不得現在就去白鶴樓。
沈驚雀又隨口聊了兩句書院瑣事,便擺手道了別。
轉身的瞬間,她臉上那層天真爛漫的笑意就消失了。
天九無聲無息地跟上來,走到她身側。
沈驚雀看著沈停雲急匆匆離去的背影,嘴角慢慢翹起來。
如果沈停雲真的死心塌地跟著蕭景琛,就一定會把這些話原封不動送到他耳朵里。
那個男人疑心重,控制欲強,年紀輕輕就滿肚子算計。
手裡握著大燕質子可能通敵的情報,怎麼可能按兵不動。
他一定會派人去查。
而一旦他的人動了百草園……
別說容璟,裡面的機關估計就夠他喝一壺的。
一邊是深不見底的大燕質子,一邊是被天命寵愛的男主。
他們要是硬碰硬……嘖嘖嘖。
沈驚雀搖了搖頭。
「想套我的話?」
「那就送三殿下一份大禮好了。」
……
百草園裡,風穿過竹籬。
容璟蹲在藥圃前,認命地幫師傅拔著雜草。
鼻子忽然一癢——
"阿嚏!"
他用袖子蹭了蹭鼻尖,皺著眉嘀咕:"怪了,入春了還得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