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色還沒完全亮透,長公主府的大門就敞開了。
三輛馬車魚貫而出,十餘騎護衛分列兩側。
馬蹄踏在路面上,發出整齊的噠噠聲響,在空寂的街巷裡格外清晰。
暗處,玄七帶著十餘名暗衛如同融入晨霧的影子,無聲無息地跟在車隊上方的屋脊線上。
頭車裡,蕭明月靠在軟枕上閉目養神。
今日她沒有穿慣常的玄色勁裝,而是換上了那套樊素瑤新做的窄袖袍裙——
柔藍色的底子襯著她冷白的肌膚,肩背處銀線暗繡隨著車身輕晃,在晨光中隱隱泛著流轉的光澤。
腰間一條窄革帶勒出利落的腰身,下擺兩側開叉恰到好處,既有武人的乾脆,又不失女子的身段風骨。
沈晏坐在她對面,手裡捧著本書,但眼神一直在書頁和蕭明月之間來回飄。
目光每次落到她身上都忍不住多停一聽,然後像被燙了一樣飛快移開。
蕭明月眼睛沒睜開,嘴角卻微微彎了個弧度。
「清衡,你那本書是倒著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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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晏低頭一看,果然反了。
他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手忙腳亂地把書翻過來。
蕭明月終於睜開眼,側過頭看著他,眼中漾著柔和笑意,伸手替他把垂下來的一縷鬢髮別到耳後。
「好看嗎?」
沈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衣裳,連忙點頭,聲音磕絆著說。
「好看,你穿什麼都好看……不是,我是說這套衣裳很襯你,顏色也好……」
越說越語無倫次,最後乾脆把書舉起來,擋住了自己通紅的臉。
蕭明月輕笑一聲,沒再逗他,拉過他的手十指相扣,重新靠回軟枕里閉上了眼。
後面那輛馬車裡,完全是另一個畫風。
蕭景姝從上車開始嘴就沒停過,像只被按了開關的小八哥。
「沈驚雀你看外面那棵樹好大!」
「沈驚雀那個賣包子的攤子好香!」
「沈驚雀我們什麼時候到啊!」
沈驚雀靠在車壁上,被她嘰嘰喳喳吵得腦仁嗡嗡響。
伸手捏住她的兩頰肉往中間一擠,把她的嘴擠成了魚嘴形狀。
「你能不能安靜會兒。」
今日起得比去書院上學時還早,她實在是困得要命。
蕭景姝被捏著臉含糊不清地說:「唔唔唔你捏疼窩了。」
沈驚雀鬆開手,蕭景姝揉揉臉頰,消停了不到片刻,忽然又湊過來,眼睛帶著幾分八卦的好奇。
「沈驚雀,你爹爹和你母親……是不是很恩愛呀?」
沈驚雀挑了挑眉:「怎麼了?」
「今天上車的時候我偷偷看到了,」蕭景姝捂著嘴笑,「你爹爹扶你母親上車的時候,你母親握了一下他的手,你爹爹整個人都紅了。」
沈驚雀扶額。
「小祖宗,你這觀察力不去錦衣衛可惜了。」
「我還發現了,」蕭景姝繼續蛐蛐,「等馬車的時候,兩人在衣袖裡偷偷牽手來著。」
「停停停,」沈驚雀一把捂住她的嘴,「你再說下去我今晚沒法跟我爹對視了。」
蕭景姝把她的手撥開,嘟著嘴嘆了口氣,語氣里忽然多了點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感慨。
「真好啊,我父皇跟母后從來不這樣的。」
沈驚雀看著她忽然安靜下來的側臉,伸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沒有接話。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在一陣由遠及近的花香中停了下來。
車簾一掀,漫山遍野的白色梨花鋪天蓋地湧入視野。
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鋪了滿地碎雪似的毯子。
蕭景姝是第一個從馬車上蹦下來的。
雙腳落地的那一刻,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她張大嘴巴,仰著頭看漫天飛舞的花瓣,兩隻胳膊不自覺地張開,像要擁抱整片花海。
「哇……」
只發出了這一個音節,剩下的全被風和花瓣塞滿了。
沈驚雀緊跟著跳下馬車,一把抓住蕭景姝的手就往花海里沖。
「走走走!裡面更好看!」
兩人手拉手踩著滿地落花往坡上跑,邊跑邊笑邊叫,像兩隻撒歡的小鹿。
蕭景姝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蹲在地上捧起一捧花瓣揚到空中,看它們簌簌落下來,停駐在彼此的髮絲和肩頭。
她轉過頭看向沈驚雀,「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花!宮裡的御花園也沒有這麼大!」
沈驚雀蹲在她旁邊,摘下一朵落在她頭上的梨花別到她耳邊。
「以後有的是機會出來玩。」
別莊早已被打掃得纖塵不染,長桌上擺滿了茶點果品,和蕭長齊採購的一整套零嘴。
蕭長齊自告奮勇張羅午飯,拍著胸脯說他在外面行商時跟西域人學過烤全羊。
結果蹲在火堆旁扇了半天風,火倒是旺了,他那把心愛的金扇子末端被火舌舔了一口,糊了黑黑一片。
「我的扇子!」
蕭長齊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心疼得直跺腳。
「這可是我定製的!八百兩銀子一把!」
沈驚雀在旁邊笑得蹲不住,抱著肚子往後仰。
「二哥哥用八百兩的扇子扇烤羊的火,你是來做菜的還是來燒錢的。」
「我哪知道這火這麼大!」
蕭長齊欲哭無淚地看著自己的扇子,像抱著受傷的孩子一樣,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糊掉的那個角。
午後,重頭戲來了。
天九從別莊的馬廄里牽出體育生和另外一溫順的棕色小馬,在坡上一塊平坦的草地前站定。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沈驚雀和蕭景姝,開口講解上馬的要領。
「左手握韁,右手扶鞍,左腳踏鐙,借力翻身上馬,重心放低,雙膝夾緊馬腹。」
蕭景姝聽得格外認真,兩隻手在空氣中比劃著名動作。
沈驚雀一邊點頭一邊打了個哈欠,被天九面無波瀾地盯了一眼之後老實了。
她第一個上馬。
緊張得兩腿夾得死緊,手心全是汗,握著韁繩的手一刻不敢放鬆。
體育生感受到她的僵硬,原地刨了刨蹄子,發出一聲短促的噴鼻。
然後這匹通人性的小馬非常給面子地低著頭,慢吞吞地邁出了兩步。
「沈驚雀你好厲害!」蕭景姝在旁邊拍著手叫好。
沈驚雀坐在馬上顛得屁股疼,強顏歡笑。
小公主簡直是無腦誇誇,標準也太低了。
輪到蕭景姝上馬的時候,沈驚雀本來已經準備好看熱鬧了。
結果這位金尊玉貴的小公主一隻腳踏上馬鐙,腰身一擰一翻,動作乾淨利索地騎了上去。
坐在馬背上的姿態就跟天生長在上面一樣,腰板挺直,手臂放鬆。
連天九的萬年冰山臉上,也浮現出一絲詫異。
站在梨花樹下遠遠觀望的蕭明月,微微眯起了眼,唇邊掠過一抹柔和的笑。
「這丫頭……」
沈驚雀騎在體育生上看著蕭景姝毫不費力的身姿,感嘆連連。
這丫頭八成是天生的武學胚子。
如果她能平安長大呢?
如果有人教她騎射呢?
說不定,她未來會像蕭明月一樣,成長為一個能征善戰的公主。
……蕭景琛怎麼會容忍這樣一個人存在。
沈驚雀思及此處,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