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亦白終於抬起頭來。
一雙狹長的眼裡沒有懼色,像是在靜候暴雨過境。
他是趙家親手送到三皇子身邊的人。
趙家老太爺於他有救命之恩,所以他十年寒窗不為科舉,只為一件事。
那就是讓趙家的血脈,成為下一任帝王。
若是眼前的蕭景琛登基,趙家便是兩代外戚,滿門榮華,再也不用屈居於王氏之下。
他站起身來,兩根手指捏著袍擺一角,將濺上去的茶水撣了撣乾淨,抬眼看向面前年輕的皇子。
「殿下息怒。」
「在下設此局並非倉促之舉。」
「其一,如果成功,王氏痛失外孫女,皇后根基動搖,後宮制衡格局一夕翻覆。」
「其二,事發在長公主府出行途中,一旦成功,皇后與長公主之間必然生出嫌隙。」
「即便查出真兇,這根刺也會扎進兩方之間,再難拔除。」
「一石二鳥,百利無害。」
他頓了頓,眉心微微收攏,露出些許不甘心。
「唯一的變數是大燕質子容璟,按照屬下的情報,他不該出現在那條路上。」
「夠了。」
蕭景琛的聲音低沉,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符亦白眯了眯眼。
這些年他在蕭景琛身邊輔佐,對這位殿下還是略有了解的。
十六歲的少年人,城府是有的,隱忍也是有的,但到底年輕。
那些不該有的情緒,總會不經意的影響他。
比如現在。
蕭景琛腦子裡翻攪著的,是另一件事。
他派出去探查的暗樁回報,行刺那一刻,沈驚雀就在旁邊。
如果沒有容璟憑空出現,那三支箭即便射偏了目標,受驚的馬匹也足夠將兩個女孩踩成肉泥。
這個念頭,讓他整個下午都處在一種煩躁到發瘋的狀態里。
可他也知道,符亦白做的是對的。
幾日前在御花園,他站在花牆外面,聽見了父皇的聲音。
冰冷的,厭惡的。
「你安分些,不要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
母妃跪在碎石甬道上,哭都不敢哭出聲來。
而他站在陰影里,指甲一寸寸掐進掌心。
蕭景琛從小就知道父皇不喜歡他。
所以他十三歲就開始布局,隱忍了三年,積蓄了三年。
如果不抓住時機,主動出擊,等父皇徹底厭棄了趙家,連帶著他也會被捨棄,成為這座皇城裡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
永遠沒有翻身的機會。
良久,他終於恢復平靜。
「符先生。」
蕭景琛終於轉過身來,面上那層扭曲的情緒已經褪去,恢復了一向的溫和,帶著超出年齡的冷靜。
「辛苦您了,後手處理乾淨了嗎?」
像是方才那個失控的少年根本不存在。
符亦白拱手回稟。
「已安排人接應,按原計劃帶離,送出城後滅口,不會留下指向殿下的痕跡。」
蕭景琛點了點頭。
「下去吧。」
符亦白行禮告退,走到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殿下。」
「嗯?」
「那位韶寧縣主……屬下建議殿下暫且不要再關注了,她如今在長公主府,就是長公主的人,殿下眼下需要的是朝中能為殿下說話的大臣。」
殿中寂靜無聲,過了許久,蕭景琛才終於開口。
聲音冷然,聲音聽不出喜怒。
「知道了。」
符亦白沒有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門合上的那一刻,蕭景琛垂下眼,握緊了拳頭。
然後揚聲道:「來人,備車。」
……
午後的白鶴樓依舊門庭若市。
酒香和笑語從四處傳來,混入街面上的車馬喧囂之中。
三樓盡頭,天字一號雅間裡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蕭景琛早就讓人把周圍幾間房全包了下來,此刻獨坐窗邊,兩指捏著茶盞邊沿,靜靜的閉目養神。
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沈停雲裹著一件灰藍色的斗篷走進來,鬢髮微亂,呼吸急促,顯然是接到傳信後匆忙趕來的。
她抬起頭,看見燈下蕭景琛的面容,眉眼立刻染上了小心翼翼的關切。
「殿下忽然傳召,可是出了什……」
話音沒落。
蕭景琛從椅子上起身,一步跨過桌角,把她整個人箍進了懷裡。
動作毫無預兆,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了。
沈停雲整個人僵住了。
感覺到那人把下巴擱在自己頭頂,胸腔貼著她的耳朵。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蕭景琛心跳聲。
快得不正常,像在恐懼什麼。
「還好……還好……」
年輕皇子的聲音悶悶的從頭頂傳來,帶前所未有的脆弱。
相識以來,蕭景琛對她向來溫和有禮,卻始終隔著一層紗,從無這樣失控的親近。
沈停雲心跳如鼓,耳根燒得滾燙。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輕顫著貼上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
這一刻,仿佛所有的隱忍都有了歸處。
可這個擁抱只持續了幾息。
蕭景琛忽然收回了手臂,眼神從她臉上掠過,有一瞬的茫然。
然後垂著眼,指尖按了按眉心,聲音恢復了溫和與疏離。
"抱歉,我失態了,今日出了些事,唐突了你。"
沈停雲懸在半空的手慢慢放了下來,落回到身側,五指慢慢攥緊。
方才的溫度還在掌心裡發燙。
她沒有追問,只因這短暫的失控已經足夠讓心頭的火苗燒得更旺。
於是垂下眼帘,露出一個淺淡溫順的笑。
"殿下無事就好。"
蕭景琛看著她這副模樣,順從的,溫柔的,毫不計較被推開,心裡泛起一陣沒來由的煩悶。
如果是沈驚雀,現在恐怕已經直接對他動手了。
那個招人恨惹人生氣的丫頭。
蕭景琛閉上眼,頹然坐下。
……
離開白鶴樓的時候,沈停雲步履輕盈。
經此一次,她覺得自己在蕭景琛的心中是特別的。
至少,在最脆弱的那一刻,第一個想見的人是她。
而這一點點特別,將會成為她未來進宮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