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返京,將看似平衡的京城局勢撕開了一道裂口。
威遠伯府的書房裡,一隻上好的紫砂壺撞上了牆壁,碎片和茶水順著博古架淌下來,在地磚上洇開一片深色水漬。
秦鋒的正妻柳氏站在廊下,聽見裡頭的動靜,臉上的表情變了幾變。
但最終只是朝縮著脖子的下人擺了擺手。
「讓老爺靜一靜吧。」
書房裡只剩兩個人。
秦鋒癱坐在太師椅上,緊緊握住了扶手。
他的幕僚錢先生候在書架旁,猶豫了許久才試探著開口。
「伯爺,昨日朱雀大街的事,您聽說了吧。」
秦鋒沒吭聲。
錢先生又往前湊了半步,「聽說三日後的封賞宮宴,有意加授小公子……」
「閉嘴!」秦鋒打斷他,「什么小公子,老夫當初就不該一時心軟留下那個孽種。」
錢先生把後半截話生咽了回去,往後退了兩步。
屋裡只剩銅壺裡的水咕嘟響著。
秦鋒盯著窗外隨風搖擺的樹葉,眼前卻浮起十八年前西北大漠的黃沙。
赫連霜。
那個名字他已經十八年沒有想起過了。
今天卻像根生了鏽的鐵釘,從記憶深處被人拔出來,連著血肉。
"伯爺?"錢先生的聲音把他拉回來。
秦鋒沒有應聲。
錢先生已經跟了他二十一年裡,兩人之間有過無數次交心密談,唯獨那一樁舊事,彼此從不主動提起。
可今夜不同。
秦鋒的思緒回到那個夜晚。
油燈如豆,他翻開枕邊人的包袱,指尖先碰到的是一塊冰涼的鐵物。
狼牙狀的令牌。
北狄王庭的信物,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躺在幾件嬰兒襁褓底下。
帳子另一頭,那個女人正解開衣襟,低頭餵著懷裡的孩子。
孩子吃得安靜,偶爾發出細小的吮吸聲。
她沒有抬頭。
臉上還帶著餵奶時才有的那種鬆弛神情,像全天下最溫柔的母親。
秦鋒沒有發作。
他把令牌無聲放回原處,將包袱重新疊好。
轉身走出營帳時,夜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肉。
後來的事情,錢先生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個女人消失在茫戈壁,再沒有人見過她。
而那個孩子,因為秦鋒的一時心軟,留了下來。
十八年後的今天,曾經襁褓中瘦弱的嬰兒騎著高頭大馬,走在朱雀街的正中央。
萬民高呼,鮮花擲了滿地。
秦鋒在府中聽著他的傳聞,品味著這根心口十八年的刺,越扎越深。
「當年我殺了赫連霜,沒留下任何證據,」
他回頭看著錢先生,目光里多了一層試探:「這世上知道那個賤人是北狄細作的,只有你和我,對吧?」
錢先生後背滲出一層冷汗,連忙低頭。
「只有您和我,再無第三人。」
秦鋒點了點頭,重新坐回椅子上,許久才平靜下來。
「找人盯著他,有任何風吹草動,第一時間報我。」
錢先生躬身應了,退出書房時,脊背上的汗已經把裡衣浸透了。
……
同一時間,三皇子殿內。
符亦白跪在書案前,滿面憂慮。
「殿下,屬下派去處理獵戶的兩個人……死了。」
棋子落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死了?」蕭景琛語氣寒涼,聽不出喜怒,「那個獵戶呢?」
「獵……獵戶下落不明,屬下已經派人去護城河沿岸搜了三遍,沒有發現屍體。」
符亦白的後背弓得更低了,額頭快要碰到地面。
蕭景琛站起來,繞過書案,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符先生,你跟本殿說過什麼來著?」
符亦白不敢抬頭,「你說,萬無一失,絕無後患。」
蕭景琛蹲下身來,兩根手指捏住符亦白的下巴,迫他抬起臉。
明明是正午,陽光在三皇子的臉上,溫潤的面孔卻沒有絲毫溫度,讓人脊背發寒。
「那本殿現在問你,人呢?」
符亦白被那雙眼睛盯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明明不過是個普通獵戶,他哪裡想到,派出的兩名殺手會s雙雙斃命。
是獵戶反抗?還是有人先一步動了手。
他已經無法判斷了。
過去憑藉著殿下的偽裝和自己的謀劃,事順利。
如今不知怎麼了,一次又一次陷入困局。
最糟糕的是,他知道那個獵戶身上帶著什麼。
官銀。
只要落到有心人手裡,順藤摸瓜就能查到他的頭上。
可這件事,他不能說。
這個破綻無論是被趙家或者殿下知道,他都死無葬身之地。
他得想辦法,趁獵戶還未出現之時,將一切妥當善後。
「殿下,屬下一定查清是何人下的手。」
他咬著牙,聲音儘可能地平穩,「那獵戶從頭到尾未與您接觸過,絕不會查到您頭上。」
蕭景琛盯著他看了很久。
終於,那隻捏著他下巴的手鬆開了。
蕭景琛站直身體,走回書案後面坐下,重新拿起了那枚棋子。
「本殿姑且信你。」
他沒有再看眼前癱軟的門客,目光轉向窗外。
那個方向,正對著長公主府所在的方位。
他如今該煩悶的是另一件事。
「秦烈回來了。」
原本就權勢迫人的長公主府,在這次封賞後,恐怕越發鋒銳難當。
偏偏這一家人還如同鐵板一塊。
「符先生覺得,這樣的局面,本殿還有贏面嗎?」
符亦白腦子飛速轉動著,努力想證明自己的價值,將功折罪。
「殿下,」他直起身子,像是想到了什麼,「秦烈今年十八,如今回朝受封,按禮制,長公主該為他張羅婚事了。」
風將窗戶吹開,落花拂過,在蕭景琛眼前飄落,然後被握在了手心。
「你說得有道理。」
他倏然一笑。
「此事,本殿要好好的為姑姑排憂解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