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知道局勢已定,再爭下去只會讓趙家陷入更深的猜忌。
她雙眸微闔,長嘆一口氣。
「罷了,既然皇帝已有決斷,哀家也不便多說什麼。」
「哀家年紀大了,往後這後宮之事,就不多摻和了。」
言罷,她沒有多看良妃一眼,在越嬤嬤的攙扶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錦繡宮的大門。
「皇上您就這麼放過這個毒婦了,這賤人不知什麼時候起就開始籌謀害我們的璋兒,他還那么小……」
她柳眉倒豎,咬牙切齒的看著失魂落魄的良妃。
「憑什麼只封了宮門就完事,這天底下哪有這樣便宜的道理,臣妾不依!」
良妃這時候也回了魂。
她顧不上滿臉的血污和腫脹,悽厲的哀嚎。
「皇上明鑑,是有人見不得臣妾好,是有人在背後做局要害臣妾啊。」
皇帝被這兩女一高一低的哭嚎吵得太陽穴針扎似的疼,他耐著性子哄著懷裡的人。
「愛妃今日受驚了,先回宮請太醫看看,若是在臉上留了疤可不好了。」
淑妃也是個機靈的,她能有今日的恩寵,這張臉功不可沒。
她咬了咬唇,剛想開口讓皇帝陪她,卻見皇帝已經略帶煩躁的揮手。
「來人,把淑妃送回長春宮,請太醫來好生照料。」
幾個太監趕緊上前,半拉半勸地將淑妃扶了出去。
皇帝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這滿地狼藉的錦繡宮讓他一刻也不想多待。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一旁始終端方靜默的皇后身上。
此刻她身上那種事不關己的冷清,反倒成了一貼安神藥。
皇帝放軟了語氣,「今夜鬧得實在不成體統,朕這心裡煩悶,便去鳳儀宮坐坐,陪皇后喝盞茶吧。」
皇后站在石階的陰影處,垂下眼皮,慢條斯理地抬手輕輕按了按額角。
「能替皇上分憂是臣妾的福分。」
「只是方才起得急了些,被夜風一激,臣妾這偏頭痛的老毛病又犯了,這會兒只覺得眼前一陣陣地發黑。」
「臣妾這副病容,恐怕伺候不好皇上,反倒要掃了皇上的興致,還請皇上恕罪。」
皇帝伸出去想扶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隱隱覺得,皇后好像有些抗拒他。
可仔細看那張雍容的面容上,卻只有一派平靜和蒼白。
終究也不好再強求。
於是他只能疲憊地點點頭,「既然皇后身體抱恙,那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皇后恭敬地福了福身,帶著宮人退出了這片是非之地。
剛踏出錦繡宮的門,便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側頭與崔嬤嬤對視,兩人幾不可察的勾了勾唇。
「快些走,省得跟來。」
錦繡宮內,周連海提著燈籠走上前。
「皇上,夜深露重,奴才伺候您回養心殿吧。」
皇帝煩悶地閉上眼,任由太監們簇擁著離開。
……
翌日清晨。
天邊剛泛起青灰之色時,蕭景琛站在了錦繡宮門口。
宮門緊閉,門口站了幾個頂盔摜甲的禁軍。
守門的禁軍統領面露難色的攔住蕭景琛:「三殿下莫要讓卑職難做,皇上有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蕭景琛背在身後的手緊緊攥著。
他面上依然掛著溫和的笑。
「勞煩統領通融一二,母妃受罰,身為人子若不來請安探望實在說不過去。」
「我只站在門外說兩句話。」他從袖中摸出一塊金餜子塞進那人手中。
禁軍統領不動聲色地收進袖口,四處張望了一番。
「殿下快些,莫要讓卑職惹禍上身。」
蕭景琛再次躬身一揖,走到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前。
大門被封得死死的,只剩下兩扇門板中間那道極窄的縫隙。
他還沒開口,門縫間忽然伸出幾根沾滿血污和灰土的手指。
「琛兒,是你嗎,琛兒?」
良妃的聲音沙啞悽厲,完全不復往日的嬌貴。
蕭景琛蹲下身子,隔著那道縫隙看著門內的人。
臉腫得不成樣子,頭髮散亂著像個瘋婦,他心頭揪緊,聲音都在發顫。
「母妃受苦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良妃神經質的四處張望,沒有回答他的問題,急切催逼著。
「快……去求你皇祖母想辦法,我是趙家的女兒,太后娘娘是我的姑母。」
「她昨天晚上還來護著我,趙家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被幽禁的。」
蕭景琛神色複雜。
他今天一早才得了消息趕過來,給他報信的,是他曾經隨手施恩過的粗使宮女。
對於昨夜的事他現下還沒完全弄清楚,只是聽說太后、皇后和父皇都驚動了。
「母妃,先告訴我你到底做了什麼?父皇為什麼罰得這樣重?」
誰料良妃像是忽然被刺激到一般,暴怒的尖叫:「做了什麼?母妃還不是為了你!連你也要怪我嗎?!」
蕭景琛看著良妃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一片悲涼。
良妃這樣的反應,只怕並不冤枉的。
同時他心裡其實很清楚,如果太后昨夜真的能保下良妃,今日錦繡宮的大門今早就不會被釘死。
現在去求太后已經於事無補。
可他看著母親這副慘狀,終究還是點了頭。
「兒臣……這就去慈寧宮。」
「母妃切莫再鬧了,養好身子,等兒臣的消息。」
良妃又從門縫裡抓住蕭景琛的衣袖。
「告訴你皇祖母,她知道的,我若倒了你也就完了。」
「趙家……趙家不能失去我們在宮裡的位子。」
蕭景琛顫抖著指尖,重重點頭。
清晨的風冷得刺骨,他一路疾行朝著慈寧宮的方向走去。
此時的慈寧宮靜悄悄的,幾個灑掃的小太監看見他來,正要屈膝行禮。
蕭景琛抬起手制止了他們,「皇祖母起身了嗎?」
一個小太監輕聲回話,「娘娘昨夜睡得不好,這會兒正在佛堂誦經,吩咐了誰也不見。」
蕭景琛繞過那個小太監,徑直往佛堂的方向走,「皇祖母既然不見外人,我便去佛堂外跪著等她老人家。」
小太監也不敢真攔著他,只能由著他往裡走。
佛堂設在慈寧宮最里側的暖閣,門外只站著兩個守門的小宮女。
見蕭景琛過來,剛要張嘴通傳。
蕭景琛橫了一個凌厲的眼神過去,小宮女嚇得趕緊閉了嘴。
他放輕腳步走到門前,透過門格的縫隙往裡看。
太后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裡的佛珠撥動得很慢。
越嬤嬤端著一盞燕窩走近。
「娘娘用些吧,您昨夜折騰了半宿,仔細熬壞了身子。」
太后嘆了口氣,將佛珠套在手腕上。
「哀家這心裡頭堵得慌,良妃那個蠢東西,當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蕭景琛在門外站定,聽到太后對生母的這句評價,手指收緊。
越嬤嬤將燕窩放在小几上,「娘娘息怒,良妃自幼嬌養,到底是沒有經歷過什麼風浪,手段自然也拙劣了些。」
太后冷笑了一聲,伸手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她自己乾的蠢事,連累得哀家也跟著皇上離了心。」
越嬤嬤試探著開口,「那咱們就這麼不管良妃娘娘了?還有三殿下那邊……」
太后重重地放下茶盞,「趙家不能全吊在一棵樹上,老三這回算是被他那個蠢娘拖累了。」
蕭景琛覺得喉嚨里像是咽了一把沙子,乾澀得發痛。
他昨晚還在做著被重用的美夢,可一夜之間就天翻地覆。
越嬤嬤有些遲疑,「可三殿下畢竟是趙家的血脈啊,若是舍了他咱們還能指望誰?」
太后的聲音在安靜的佛堂里格外清晰。
「皇帝如今對哀家已有戒心,不好再往他身邊塞人了。」
「大皇子雖說身子骨弱,可他母妃陳貴妃背後到底是盤根錯節的江南世家。」
「在族裡挑個伶俐的姑娘許給他,只要能生下個皇孫,大皇子那副身子骨,哪怕挺不過去也無妨。」
「只要趙家的血脈在,扶持誰當皇帝不是當。」
越嬤嬤恍然大悟,「娘娘聖明,去父留子確實比押注在一個不得寵的皇子身上穩妥。」
「那三殿下該如何處置?」
太后閉上眼重新撥弄起佛珠。
「他若是識趣,就該安安分分的,等到了年紀在宮外開府封王,做個閒散富貴的王爺。」
「若是他還妄圖去爭去搶,惹了皇上猜忌,那趙家也只能大義滅親了。」
蕭景琛一動不動地站著,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半分溫度。
什麼血脈親情。
什麼母族依靠。
在權力這桿秤上全都是可以隨時丟棄的籌碼。
良妃以為自己是趙家的女兒就能被救,卻不知趙家已經準備拿她和自己的命去向皇帝表忠心。
他忽然無聲地笑了起來,肩膀因為憋笑而劇烈地抖動著,眼底泛起亢奮的病態光芒。
既然想把他當棄子,想把趙家的未來寄托在別人身上。
那他就把這盤棋,徹底砸個稀巴爛。
蕭景琛將手裡那方染血的帕子丟在地上,徑直轉身出了慈寧宮。
回到自己的寢殿,他一腳踢上房門。
他要給沈停雲寫一封信。
蕭景琛提著沾滿墨汁的筆,臉上掛著一抹陰鷙黏膩的微笑。
「乖乖做我手裡的刀多好,若是敢背叛我,我會讓你嘗嘗比死還要銷魂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