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又過了半個月。
京城裡的流言在錦衣衛的「強勢鎮壓」下,表面上已經沒人敢再提。
但關起門來,各家權貴對三皇子的鄙視和警惕,已經深深扎了根。
岐山書院後山,槐花落了一地。
沈停雲坐在鶴鳴亭的石凳上,手裡捏著一團已經被揉得發皺的帕子。
「怎麼了這是,危機解除了你還不高興?」
沈驚雀坐在她對面,咔嚓咔嚓地啃著一串冰糖葫蘆。
沈停雲嘆了口氣,眉頭輕蹙。
「我今早出門時聽院裡的人說,老夫人打算下個月就把趙玉婉接回來了。」
「這事要是落停了,她回來肯定還要作威作福。」
「雀兒,我怕她回來又會跟以前一樣變本加厲地折磨我。」
沈驚雀把嘴裡的山楂籽吐到旁邊的樹坑裡。
「放心吧,這次我們長公主府出手幫了永安侯這麼大一個忙,老夫人難道不清楚是看你面子?」
「他們一定會好好約束趙玉婉的,你在侯府安穩到出嫁絕對沒問題。」
沈停雲的目光越過涼亭的飛檐,落向那一方被圈起來的窄小天空。
「出嫁?」
「我突然覺得,就這麼急吼吼地嫁人,實在沒什麼意思。」
前世她死得早,根本沒活到考慮這些的年紀。
可如今她在這富貴堆里滾過一遭,忽然發現,所謂的錦繡繁華背後,不過是一團吃人的糟污。
哪怕是撞大運嫁了個好人,面對的依然是內宅里那些消磨人心的算計和瑣事。
她轉過頭看著沈驚雀。
「有時候我覺得,女子這輩子就像個物件,從侯府這個牢籠被搬進另一個牢籠。」
「還沒活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麼呢,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完了一生。」
沈驚雀挑了挑眉,心裡有些詫異。
這覺悟可以啊,炮灰女配居然開始意識覺醒了。
「不想嫁就不嫁唄,有什麼大不了的。」
沈停雲苦笑了一聲。
「哪有那麼容易,女子在這個世道,能選的路太少了。」
「不嫁人,宗族容不下,世人的口水都能把我淹死。」
沈驚雀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是啊,在這個破書的世界裡,女人的命簡直就像草芥。
連長公主那樣手握權勢的人,都要被扣上克夫的惡名。
不過,並不是無法改變。
長公主以後,可是要掀翻這棋盤,登基做女帝的。
光靠手裡的兵權,只能把那些世家大族打服,卻不能讓他們心服。
要想真正改天換地,就必須必須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
比如,這些困於內宅的女子。
讓她們知道,女人除了嫁人,還能有別的活法。
只要這些世家女子的思想變了,長公主的根基就能從每一戶權貴的後宅里紮下去。
先讓她們從心底擁護長公主,在家庭成員之間彼此滲透,擴大影響力。
轉瞬之間,沈驚雀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極其大膽的雛形。
不過,這事兒還得等長公主從西南回來再商量。
「你別急。」沈驚雀拍了拍沈停雲的肩膀。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先過好今天。」
沈停雲看著妹妹這副天塌下來當被子蓋的灑脫模樣,心裡沒來由地一陣安定。
她忍不住伸出手,抱了抱這個還矮她半個頭的妹妹。
「嗯,姐姐聽你的。」
學堂的鐘聲適時敲響。
兩人收拾了殘局,趕緊拍拍屁股往回跑。
剛回到座位上坐下,旁邊就傳來一陣刻意的咳嗽聲。
沈驚雀剛鋪開紙,打算練習畫王八,權當沒聽見。
賀蘭青拿著一本書,假裝不經意朝她身邊挪了挪,眼睛瘋狂地朝著沈驚雀眨巴。
沈驚雀被他擋了光,揮了揮手。
「起開起開,別擋著我畫畫,眼睛抽筋就去找夫子拿點藥。」
賀蘭青氣得臉都鼓了起來,像只生氣的河豚。
上次冷戰過後,他本來準備主動和好的。
誰知沈驚雀跑了,讓他又一個人暗自嘔了一頓悶氣。
他每天都在心裡打腹稿,想著怎麼開口和好。
又暗暗期盼著沈驚雀第二天能像沒事人一樣和他說話。
誰知道這丫頭根本沒心沒肺,每天上躥下跳,開心得不得了,完全沒把他當回事。
今天他終於憋不住了,主動過來找台階。
結果人家一腳把台階給踹飛了。
少年郎咬了咬牙,硬生生把眼眶裡翻湧的酸澀給憋了回去。
他一聲不吭地抓起沈驚雀的墨錠,開始在硯台里使勁打轉,幫她磨墨。
那架勢,仿佛要把硯台底給磨穿。
沈驚雀餘光瞥見他這副受氣包的樣子,差點沒憋住笑。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傲嬌得挺可愛。
她這幾天其實是故意晾著他的。
因為她後知後覺的想起,賀蘭青第一次負氣離開時徐挽纓就說過,這小子可能是吃醋了。
她腦子裡終於轉過彎來。
這古人就是早熟,這十幾歲的小屁孩,該不會是暗戀她吧?
可賀蘭青並不知道,他暗戀的這個嬌憨殼子裡,裝的是一個二十歲的現代靈魂。
她沈驚雀又不是有什麼特殊癖好的變態,怎麼可能對一個初中生年紀的小屁孩下手啊!
所以,她只能用這種笨拙的冷處理的方式,讓賀蘭青先冷靜下來。
等這小子抽離出那種偏執的情緒,再找他好好聊聊。
學堂外的一棵百年老榕樹上。
容璟懶洋洋地斜倚在粗壯的樹枝上,一條長腿垂在半空隨意晃蕩。
他手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銅錢。
深邃的目光透過窗欞,不偏不倚地落在學堂里那個小角落。
看著那個結巴少年笨拙地獻殷勤,又落到沈驚雀嘴角憋不住的笑上。
容璟忽然覺得,今天這風吹得真是有些煩人。
懸在上方樹枝的聞人渡探出一個腦袋。
「少主,你還沒想好怎麼跟沈姑娘邀功嗎?」
容璟目光一寸不移,嘖了一聲。
「是我自願幫她的,邀什麼功。」
聞人渡陰陽怪氣地呲了個牙。
「那你護食似的看著人家。」
「別看了,那小子毛都沒長齊呢,您犯不著吃這種飛醋吧。」
容璟連眼皮都沒抬,手指在樹幹上輕輕一摳。
一枚核桃大小的硬樹結被他捏在指尖,手腕輕輕一抖。
「嗖」的一聲。
樹結精準無比地砸在聞人渡的咽喉下方。
「咳咳咳……」
聞人渡一口氣沒喘上來,差點從樹上倒栽蔥掉下去。
容璟撣了撣衣袖上的灰塵,「就你話多。」
他現在就是看那個動不動就哭的軟蛋不順眼,怎麼了?
就在這時,學堂里傳來山長子的聲音。
學子們立刻正襟危坐。
山長清了清嗓子,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
「諸位學子,今日起,咱們岐山書院要迎來兩位貴客。」
「皇上下了恩旨,命二皇子與三皇子殿下,入我書院交流切磋一月。」
「雖兩位皇子未來會在擢第班入學,但今日也堅持來與諸位學子見禮。」
「爾等日後需謹言慎行,切莫失了禮數。」
沈驚雀原本正忘情地給王八添上第五個頭,聽到這番話,筆尖猛地一頓。
一滴濃墨洇在紙上。
沒想到啊,出了這麼大的醜聞,皇帝居然沒有取消蕭景琛來交流的資格。
既然躲不過,那也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
山長話音剛落,學堂門口的光線暗了暗,一道修長的身影踏了進來。
蕭景琛一身纖塵不染的白綢錦衣,臉上掛著挑不出半點毛病的溫潤笑容。
仿佛之前滿京城的風雨,都與他毫無干係。
他緩緩走上講台,對著山長作了一個標準的揖禮。
「學生蕭景琛,見過山長,見過諸位同窗。」
蕭景琛直起身子,視線緩緩掃過學堂里的眾人。
最終,那道目光像毒蛇的信子一樣,凝在了沈驚雀身上。
眼神里剝落了以往所有的溫柔偽裝,只剩下毫不掩飾的、黏膩陰冷的殺意。
就在兩人視線交匯的瞬間。
沈驚雀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一聲久違的電子音。
【滴!系統檢測到原書劇情節點已激活。】
【關鍵劇情:不打不相識。】
【劇情設定:男主與您在此階段將從智力交鋒走向情感糾葛。】
沈驚雀差點一口氣沒倒上來,生生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
不是,這破系統這麼長時間沒出聲,她還以為早就被卸載了呢!
怎麼一出來就搞這種驚悚片?
還情感糾葛?
瞎了嗎?看不到這死變態現在的眼神,簡直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剝了嗎!
沈驚雀在心裡深深嘆了口氣。
雀兒我呀,看來是真的要跟瘋狗硬碰硬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