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消息,被八百里加急的公文直接送到了皇帝蕭承煜的御案上。
信是蕭明月派人送來的。
上面寫著大燕質子容璟私自離京,混在流民中被她當場抓獲。
只是這質子點背,遇上水患和疫病,雙腿齊斷,已徹底成了廢人。
如今她正親自將人押解回京,並請旨由長公主府的神機營直接看押。
「啪」的一聲,蕭承煜將摺子重重摔在紫檀大案上,震得案頭的白玉鎮紙都跳了一下。
他靠在龍椅上,胸膛劇烈起伏。
當年這燕國小崽子剛送來大雍時,他尚且忌憚,將人關在宮裡嚴加看管。
後來瞧著那廝整日不學無術,走雞鬥狗,漸漸也就鬆了防備。
及至年長出宮建府,聽聞他除了倒騰些上不得台面的生意賺點酒錢,再無其他建樹,他便徹底將這質子當成了一個紈絝廢物。
只要人別死在大雍,燕國那邊就挑不出理。
可如今,這廢物竟敢私逃,京畿的城防竟如同虛設!
更讓他覺得如芒在背的,是蕭明月。
他的這個皇姐,著實太有能耐。
去西南求醫,遇上水患,九死一生。
不僅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還順手抓了潛逃的質子,再立一功。
這朝野上下的聲望,怕是又要高出一截。
一念至此,蕭承煜只覺得喉頭一陣腥甜,隨即便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
周連海嚇得趕緊上前替他順氣,卻被他一把推開。
一雙微涼的手適時扶住他的胳膊。
澹臺亮不知何時立在側,從袖中取出一隻瓷瓶,倒出一枚赤紅的丹藥,恭恭敬敬地遞到皇帝唇邊。
「陛下思慮過重,凡胎肉體自然承受不住。」
澹臺亮的聲音溫和而縹緲,帶著幾分方外之人的悲憫。
「這病痛,便是凡體在向您示警。您若想求得大道,便該放下雜念,潛心修行才是。」
蕭承煜就著溫水將丹藥吞下,那股熟悉的火熱順著喉管淌進四肢百骸,咳嗽竟奇蹟般地壓了下去。
澹臺亮接過茶盞,語氣愈發輕緩,帶著試探。
「有些事,陛下就該放手交給臣子和皇子們去操心。」
「這天下固然是陛下的天下,可也是天下人的天下,您是真龍天子,怎能將凡俗的重擔全壓在自己肩上,平白損了仙緣?」
蕭承煜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也想放手,可如今這朝堂之上,誰又不是各懷鬼胎?
如果不死死盯著,這江山早晚要易主。
「澹臺先生,你不明白,有些事,朕不管不行啊……」
蕭承煜睜開眼,望向殿外泛著金光的琉璃瓦。
「朕身邊沒有可以信任的人,所以便只好潛心修行,謀求長生,以求能看護大雍久一點。」
澹臺亮躬身拱手:「陛下為天下百姓殫精竭慮,是位明君。」
蕭承煜再次長嘆。
這滿朝文武,竟只有澹臺亮一人懂得他的苦楚。
只是他沒看到,方士隱沒在陰影中的眼眸里,閃過冰冷的譏誚。
……
三日後,距離京城不過五十里的長寧驛站。
「母親,這事兒……我不去行不行啊?」
沈驚雀拽著蕭明月的袖子晃來晃去。
蕭明月由著她拉扯,笑眯眯卻毫不留情的搖頭,「不行。」
看著小丫頭癟了嘴,她將人拉到面前,鄭重道:「徐家那丫頭可是為了你才離家出走的,如今咱們回京,你不親自登門賠罪,難不成還要我和你爹爹豁出老臉,去替你低這個頭?」
沈驚雀默默在心裡哀嚎。
若是徐將軍在家倒也罷了,那是沙場上拼出來的漢子,性子直爽。
可徐挽纓那個繼母,是個刻薄刁鑽,慣會做表面文章的主兒。
自己若是上門,指不定要被那女人明里暗裡夾槍帶棒地陰陽。
坐在一旁的沈晏看女兒可憐巴巴的樣子,心頭一軟。
「依我看,不如……」
「不如什麼?」蕭明月眼皮都沒抬,只淡淡掃了他一眼,「慈父多敗兒。」
沈晏被這一句話堵在嗓子眼,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端起茶盞,給沈驚雀遞了個無奈的眼神。
抱歉了乖女,爹爹也幫不了你。
沈驚雀嘆了口氣,認命地垂下腦袋。
她轉頭看向驛站門外,徐挽纓正毫無形象地蹲在台階上,手裡捏著根狗尾巴草,興致勃勃地逗著拉車的馬匹。
那妮子笑得沒心沒肺,全然不知回京後等待她的是什麼狂風驟雨。
罷了,到底是一起經歷過生死的自家姐妹,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她一個人回去挨那繼母的罰。
大不了自己多備些厚禮,伸手還不打笑臉人呢。
正想著,一道清瘦的身影晃到了窗邊。
容璟自蒼城啟程後,便一直待在那輛上了鎖的馬車裡,除了入夜歇息在驛站,極少露面。
沈驚雀為了避嫌,也一直沒尋著機會見到他。
容璟偏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唇角彎起一個清淺的弧度。
此刻見他走近,沈驚雀才發覺,這人比離開蒼城時竟又清瘦了幾分。
原本就稜角分明的下頜線,如今更是透著一股凌厲的骨感。
他迎著秋日的薄陽走來,唇角勾著極淡的笑,整個人像是湖水上剛剛碎裂的薄冰,透著一種落拓風華。
沈驚雀看呆了一瞬。
她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意識到,容璟這副皮囊生得挺惹眼的。
要是在她那個時代,這張臉在學校,怎麼也得是個校草級別的風雲人物。
她以為容璟是來找她搭話的,正準備打招呼。
誰料容璟徑直從她身邊錯開,停在蕭明月面前。
「長公主殿下。」容璟微微頷首,「再有半日便入京城了,不知殿下打算如何安置在下?」
蕭明月將茶盞擱在案上,挑了挑眉。
「容閣主既然是為了做戲,本宮自然要將戲做全。」
「神機營會直接將你押回懶園,派重兵把守,沒有本宮的手令,連只蒼蠅也飛不進去。」
「這個安排,容閣主可還滿意?」
容璟點了點頭:「殿下思慮周全,在下自然滿意。」
說著,他從衣袖中摸出一個封了蠟的細小竹筒,雙手遞到蕭明月面前的案几上。
「這是殿下要的東西。乾元村的女郎,如今已在這個地址處安頓妥當。那地方極為隱秘,等殿下回京處理完瑣事,隨時可去相見。」
沈驚雀站在一旁,聽著兩人的對話,腦子裡瞬間轉過了彎來。
難怪自打離開蒼城,就再也沒瞧見聞人渡的影子。
母親那日說「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原來竟是讓他暗中將乾元村那三百精銳女郎悄無聲息地轉移到了京城附近!
這等瞞天過海的手段,若是沒有聽風閣的遮掩,怎麼可能做得到?
只是……
這也相當於把一個大把柄交到了容璟手上,如果他反水,那母親豈不是很危險?
她正愣神,額頭上突然挨了不輕不重的一記腦瓜崩。
「嘶——」沈驚雀捂著腦門,抬頭瞪向罪魁禍首。
容璟不知何時已退到了她身側,修長的指尖還保持屈指的姿勢。
他傾下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戲謔。
「想什麼呢?眼睛瞪得這麼圓,難不成還在懷疑我會算計你母親?」
沈驚雀被他戳中了心事,臉頰瞬間飛上一抹紅暈。
她飛快地瞥了一眼主位上的蕭明月,見母親正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打轉,頓時覺得連脖子都燒了起來。
「誰懷疑你了!肯定是你自己心虛,心虛才多疑!」
沈驚雀氣鼓鼓地回懟,心裡卻慌得亂了節拍。
她抬起手,不管不顧地也在容璟的腦門上用力彈了一下。
「討厭!」
說罷,她像是被火燎了尾巴一樣,提著裙擺便慌不擇路地跑了。
容璟沒有躲,伸手撫摸著額心少女剛才觸碰過的位置。
那裡好像在發燙髮麻,像被蟄了一樣。
他看著晚霞中少女的背影,輕輕嘆了一口氣。
驛站外的天際,大片大片的雲層被染成了緋色。
只是他知道,如此絢爛的美景之下,在醞釀著一場靜謐的風暴。
他們,還能像以前一樣全身而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