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鋒悽厲的喊冤聲在金鑾殿內迴蕩,驚起玉階上幾隻覓食的飛鳥。
滿朝文武靜若寒蟬,唯有那幾封泛黃的信箋在皇帝的手中被捏得變了形。
秦鋒和秦烈關係的傳聞,其實並不是什麼秘密。
只是礙於兩家威勢,無人敢將其當做談資。
今日 ,這件事第一次被搬到了檯面上來。
蕭景琛低著頭,強壓著心中的興奮。
他知道,火候到了。
於是理了理衣擺,從皇子行列中跨出一步,端端正正地跪伏在地。
「父皇,此事關乎我大雍江山社稷,更牽涉北狄暗探潛伏之禍,絕不容有半點閃失。」
他抬起頭,面上滿是憂國憂民的神情。
「兒臣懇請父皇,即刻傳召秦烈將軍上殿,是與不是,當眾滴血驗親,自見分曉!」
武將首列,蕭明月涼涼的掀起眼皮。
雀兒昨日的預測沒錯,果然會有這齣戲碼。
「三皇子這話好生沒道理。」
蕭明月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殿內的竊竊私語。
「秦烈鎮守邊關多年,落了一身傷病,今日恰好身子不適告了假。你單憑一個瘋婦的一面之詞,便要將衛國功臣提溜上殿驗血,豈不是讓天下將士寒心?」
蕭景琛眼底閃過一絲狠戾,面上卻愈發恭敬。
「姑母此言差矣,正因秦將軍勞苦功高,才更該當眾洗清嫌疑。」
「姑母這般百般阻撓,莫非是……早就知曉其中內情,有意包庇?」
這話誅心至極,直接將長公主府與通敵叛國綁在了一處。
龍椅之上,皇帝蕭承煜的目光在蕭明月和蕭景琛之間轉了個來回。
他本就多疑,如今一聽牽涉北狄,更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准奏。」皇帝冷冷吐出兩個字,「傳秦烈上殿。」
不多時,秦烈被兩名禁軍引進了金鑾殿。
他今日聽了母親的話,特意稱病沒來早朝,誰料還是被一道聖旨提溜了過來。
他大步上前,撩起衣擺跪地行禮。
「臣秦烈,叩見陛下。」
皇帝沒叫起,只給旁邊伺候的周連海使了個眼色。
周連海會意,立刻命小太監端來一隻盛著清水的白瓷碗,又捧上一把銀鏨子。
「秦將軍,威遠伯,請吧。」周連海尖著嗓子道。
秦烈一頭霧水地轉頭看向蕭明月。
蕭明月微微頷首,「烈兒,今日皇上要讓你和威遠伯滴血驗親,你便依從他們吧。」
她今日特意讓秦烈告假,就是不想讓他聽到前面關於北狄身世的部分。
而證明和秦鋒的身份,秦烈倒是毫不牴觸。
誰叫秦鋒不認他的,他早就想噁心這老匹夫一把了。
於是秦烈毫不猶豫的拿起銀鏨子在指尖一紮,擠出一滴血落入碗中。
秦鋒此時已是騎虎難下,在眾人的注視下,顫抖著手也滴了一滴血進去。
滿殿的目光瞬間匯聚在白瓷碗上。
只見兩滴血在清水的包裹下,緩慢地靠近,邊緣漸漸化開,最終在水底交匯,徹底融為了一體。
「融了!真的融了!」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
朝堂之上頓時譁然,官員們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皇帝的面色瞬間鐵青,眼底的殺機幾乎要溢出來。
蕭景琛低下頭咬住唇肉,才勉強壓下嘴角那抹狂喜。
站在皇子末列的蕭景瑜,或者說赫連朔,此時將雙手籠在袖中,努力抑制狂跳的心臟。
若是大雍皇帝當場下令誅殺,他該如何保下這個表弟?
「好一個威遠伯!好一個長公主府!」
皇帝一拍龍案,震得筆洗里的水濺了出來。
「禁軍何在!將這通敵的逆賊……」
「慢著!」
蕭明月忽然發出一聲嗤笑,在劍拔弩張的大殿內顯得格外刺耳。
她抬起頭,目光輕蔑地掃過瓷碗。
「陛下,滴血驗親不過是鄉野神棍騙人的把戲,豈能作為定罪的鐵證?」
她上前一步,拱手道,「臣有辦法證明,這滴血驗親是無效的。」
皇帝眉頭緊鎖,但見蕭明月這般篤定,終是揮了揮手:「那請長公主驗證吧!」
蕭明月扭頭看向周連海:「傳韶寧縣主上殿。」
她本不欲將沈驚雀推上朝堂。
但姬千殤如今不再京城,沈驚雀這個姬千殤徒弟的聲名已經在外。
由她出手更有說服力。
殿門再次被推開。
沈驚雀步履輕盈地跨過門檻,端莊肅穆,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
「你母親說,你能證明這滴血驗親是假的?」
皇帝看著眼前笑盈盈的小丫頭,語氣稍稍緩和。
「回陛下,正是。」沈驚雀站起身,轉身看向周連海,「勞煩公公,再備兩碗清水來。」
水端上來了。
沈驚雀走到蕭景琛面前,笑吟吟地福了福身:「三殿下,得罪了。」
還沒等蕭景琛反應過來,沈驚雀一把抓過他的手腕,拿起銀鏨子在他指尖毫不客氣地扎了一下。
蕭景琛吃痛,正要發作,沈驚雀已經擠著他的血滴入第一隻碗中。
接著,她轉身拉過端水的老太監周連海,如法炮製,也滴了一滴血進去。
不過眨眼功夫,兩人的血在水裡迅速交匯,融得難捨難分。
「這……這怎麼可能!」蕭景琛瞪大了眼睛,看著那碗水,臉上的血色全無。
沈驚雀後退半步,捂著嘴故作驚訝。
「哎呀,三殿下,難道您是周公公的親兒子?」
此言一出,朝堂上靜了一瞬,隨後不知是誰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的噴笑,緊接著咳嗽聲四起。
朝臣們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周連海嚇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陛下明鑑!奴才進宮前就淨了身,絕無可能啊!」
皇帝的臉色比吞了蒼蠅還難看,覺得荒謬至極。
沈驚雀這才慢悠悠地走到第二隻碗前,又取了秦鋒和秦烈的血滴進去。
這一次,兩滴血像是在水裡生了根,涇渭分明,任憑水波晃動,就是不相融。
「陛下請看。」沈驚雀指著兩隻碗,「第一隻碗裡,臣女事先抹了白礬,任何人的血滴進去都會相融;第二隻碗裡,臣女抹了清油,任何人的血滴進去,也絕不會相融。」
「正如我母親所說,這滴血驗親就是民間把戲,本就是無稽之談。」
蕭景琛的臉色已經成了豬肝色,他咬牙盯著沈驚雀,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
「即便滴血驗親做不得准,那劉氏的口供和信物又作何解釋?」
蕭景琛咬牙強辯,「威遠伯與那北狄女子有染,生下子嗣,也是不爭的事實!」
沈驚雀轉過身,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為何劉氏要說這樣的話,但我方才取血時,我順便替威遠伯把了個脈。」
她扭頭滿臉惋惜的看著威遠伯,語出驚人。
「威遠伯根本不可能有孩子,他,天生就不能生育。」
大殿內仿佛被人抽乾了空氣。
蕭景琛愣了一下,下意識反駁。
「你莫要信口開河!威遠伯夫人柳氏,早年間分明懷過幾次身孕,只是不慎小產了!」
「沒生下來,就是種子壞了。」
沈驚雀嗤笑一聲,目光掃過跪在地上臉色鐵青的秦鋒。
「陛下若是不信,讓太醫院正當場診脈便知。」
皇帝立刻宣太醫。
太醫院正提著藥箱連滾帶爬地進來,跪在秦鋒身邊,手指搭上他的手腕。
時間一點點流逝,太醫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換了只手,又切了半晌,最後磕頭回話。
「啟稟陛下……威遠伯經脈枯竭,天生精血敗壞,此等脈象……絕無可能有子嗣!」
全場死寂。
赫連朔站在人群中,瞳孔劇烈地震顫。
滿腦子都是「這不可能」。
姑姑明明生下了孩子!
如果秦鋒不能生,那秦烈是誰的種?
他的目光在長公主和沈驚雀身上游移。
他還從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奇法,能讓人瞬間不能生育。
這長公主府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
一股極大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臟。
而此時的秦鋒,感受著四周同僚投來的異常憐憫的目光,整個人如墜冰窟。
今日若是認了,他日後一定會被所有人恥笑。
可若是不認……
就是通敵叛國的罪,要誅九族的!
罷了!
他咬緊牙關,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陛下!臣確實……確實不能人道啊!」
秦鋒一邊哭,一邊低下頭顱,滿面脹紅。
「柳氏其實……其實從未懷孕!是臣為了男人的顏面,才編造這樣的謊話,任由旁人詆毀妻子,轉移注意力。」
「臣……根本沒本事去跟北狄女子生什麼私生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