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叢中的窸窣聲越來越密。
草葉摩擦的沙沙聲響此起彼伏,像雨點般炸開。
幽綠的眼珠子在林間一雙接一雙亮起。
是狼。
四周的草叢裡又陸陸續續鑽出十餘頭野狼,毛色灰黃,體型比尋常山狼大了整整一圈。
它們死死盯住木蘭隊結成的陣型圓陣,喉嚨里低吼著,漸漸逼近。
先是熊,現在還出現了狼。
這等規模的獸群,絕不該出現在被提前清理過秋獵圍場。
蕭明月眯起眼。
這不像是底下人辦事的疏漏,而是有人處心積慮布下的陷阱。
若是今日在場的只有蕭明月和長公主府的親衛,這點野獸自然不算什麼,她能殺出一條血路。
可此時她身後,是十八個養在深閨,連殺雞都沒見過的世家千金。
一旦野獸撲上來,哪怕她武藝再高,也護不全這麼多人。
但凡這些千金有一點損傷,她們背後的家族便會將長公主府視為仇敵。
好陰毒的算計。
不能再等了,要先發制人。
蕭明月當機立斷,將沈驚雀給她的油紙包扣在掌心,用內力往前一擲,同時高聲大喊。
「捂住口鼻!」
只見那紙包迎風散開,一股黃綠相間的粉末在狼群正前方揚起。
借著山谷里的穿堂風,迅速向四周鋪散。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惡臭驟然彌散開來。
像是爛了十天的死魚混合著茅坑底下的淤泥,熏得捂住口鼻的閨女們都忍不住乾嘔了一下。
頭狼往前沖的身子硬生生停住。
兩隻前爪在落葉上刨出深深的泥痕,整個狼身往前栽了個跟頭。
它大張著嘴,拼命用爪子去撓鼻子,喉嚨里發出悽厲又沉悶的乾嘔聲。
「嗬,嗬……」
不僅是它,旁邊幾頭原本凶相畢露的野狼,此刻也全像發了癲一般,在地上瘋狂打滾。
體型最龐大的黑熊,更是一邊哀嚎一邊胡亂撞向旁邊的粗樹幹,撞得樹皮橫飛。
徐挽纓瞪大了眼睛,半張著嘴看著這一幕。
「這……這麼管用?!」
不僅是她,剩下的貴女們也看傻了眼。
原本以為今日要命喪狼口,誰知這些猛獸竟然被一包粉末放倒了。
「還愣著做什麼!」
徐挽纓第一個反應過來,眼底非但沒了恐懼,反而興奮了起來。
「雀兒給的寶貝,都拿出來招呼這群畜生!」
她這一嗓子,把姑娘們全喊醒了。
於是紛紛效仿,捏著紙包朝著四面八方砸了出去。
山谷里的氣味瞬間濃烈到了讓人難以忍受的地步。
野獸的嗅覺本就比人靈敏百倍。
這一下,整個藏狼谷跟炸了鍋似的。
原本負責包抄的狼群哪裡還顧得上到嘴邊的獵物,嗷嗷慘叫著夾著尾巴掉頭就跑。
慌不擇路之下,兩頭狼撞在一起,摔了個屁股朝天。
「想跑?沒那麼容易!」
徐挽纓興致大起,她雙腿一夾馬腹,竟是直接追著逃跑的狼群去了。
「看姑奶奶好好款待你!」
她揚手將一個小瓷瓶精準地砸在一頭落後的野狼頭上,辣椒催淚粉瞬間糊了那狼一臉。
野狼哀嚎一聲,前腿一軟,在地上癱軟著流口水。
徐挽纓毫不猶豫的拉弓放箭,鐵羽箭化作一道烏光,帶著凌厲的風聲直接貫穿了野狼的頭顱。
狼屍抽搐了兩下便再無動靜。
「好箭法!」
後方的貴女們從最初的恐懼中回過神來,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聲。
陸婉和看著徐挽纓英姿颯爽的背影,也躍躍欲試起來,正準備催馬追上去。
卻聽見身旁傳來蕭明月的冷喝。
「挽纓,婉和,回來!」
陸婉和勒住馬韁,回頭看去。
只見蕭明月臉色森冷,銳利的眼眸注視著群獸逃竄的方向,面沉如水。
臭氣彈的威力遠超她的預期。
這股氣味順著風勢蔓延,不僅把眼前的狼群和灰熊熏跑了,連帶著把藏狼谷深處的飛禽走獸,全都逼出了巢穴。
野獸匯聚成一股混亂的獸潮,慌不擇路地往同一個方向狂奔。
而那個方向,正是西山東麓。
皇帝的獵區。
蕭明月心底浮起一絲寒意。
若是方才木蘭隊死在藏狼谷,長公主府便會被群起而攻之。
可現在,木蘭隊活下來了,但獸潮卻直奔聖駕而去。
一旦皇帝在東麓遭遇獸潮衝撞,甚至受了驚嚇傷了龍體,那這口驚擾聖駕、圖謀弒君的黑鍋,就會不偏不倚地扣在長公主府的頭上。
「殿下,怎麼了,不追了嗎。」
徐挽纓見蕭明月臉色不對,也收了弓,策馬退了回來。
「它們跑就跑吧,咱們正好省事。」
「出事了。」蕭明月沒有多餘的廢話,視線掃過眾人,最終落在騎術最穩的陸婉和身上。
「婉和,聽著,你現在立刻調轉馬頭,以最快的速度趕回行轅。」
陸婉和心頭一緊,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坐直了身子。
「殿下吩咐。」
「回去找到雀兒,」蕭明月語速極快地交代,「讓她務必穩住行轅,無論外面傳回什麼消息,等我回去再說,聽懂了嗎?」
陸婉和雖然不明白獸潮去東麓意味著什麼,但看長公主的臉色,必然是出了大事。
「婉和明白,一定把話帶到!」
她一揚馬鞭,毫不猶豫地脫離隊伍,朝著谷外疾馳而去。
蕭明月看著陸婉和遠去的背影,這才轉過頭,看向徐挽纓。
「挽纓,帶著他們安全撤離藏狼谷。」
徐挽纓急了,「殿下,那您呢,您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是啊殿下,這林子裡太危險了。」
「您一個人留在這怎麼行。」
貴女們七嘴八舌地勸阻。
只見蕭明月長劍回鞘,反手抽出馬鞍側面的長槍。
槍尖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森冷的寒芒。
「我嗎?」她回頭,對著餘下的眾貴女露出張揚一笑。
「我去攔一欄獸潮!」
皇帝不能死在這裡。
至少,不能死在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