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萱一路縮在陰影里,看著沈驚雀和「王慧雲」在路口分開。
她心中恨意翻湧。
兄長謀缺無望,終日借酒消愁。
母親不得不變賣當年的陪嫁田產補貼用度。
而那個害了他們周家的長公主繼女,風風光光封了正一品郡主,身邊前呼後擁。
不過是個跟著父親贅進公主府的拖油瓶,憑什麼有如此榮寵!
這口氣,周家咽不下,她周若萱更咽不下。
今日她冷眼旁觀,沈驚雀與這個新來的插班生熟悉得太快,也走得太近了。
更何況,王慧雲說是旁支小姐,可那身派頭實在是扎眼。
更扎眼的是那身派頭。
尋常士族閨秀面對山長夫子也總帶著幾分敬畏。
可這王慧雲在講堂上答話,通身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矜貴。
和那個沈驚雀一樣討厭!
她倆剛剛故意避開人群說話,肯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因此,周若瑄踟躕片刻,轉身就跟著「王慧雲」身後走去。
只見那個月白色的身影站在月亮門口,一個管事打扮的年輕小廝匆匆走了過來,手裡還提著一個雕花紅木食盒。
定睛一瞧,那小廝生得白淨無須,一點也不像普通士族的下人。
「奴……小的給您送午膳來了,今日廚房備了蜜汁鵪鶉和蟹粉酥,都是按您平日的喜好做的。」
小廝一開口,嗓音又尖又細,透著一股怪異的綿軟。
蕭景姝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隨手掀開食盒蓋子瞧了瞧,眉頭擰成一團。
「怎麼又是這些油膩的?母……咳,我在外頭不喜吃這些重口的,把那盅銀耳雪梨羹留下,其餘的提回去。」
「是,小的該死,明兒定讓廚房換了爽口的小菜。」
小廝嚇得膝蓋一軟,弓著身子連連告退。
周若萱倚在石頭上,心臟突突直跳。
這哪裡是士族家的小廝?
分明是宮裡伺候貴人的太監!
還有那王慧雲方才說話的神情,頤指氣使,自然得仿佛生來就該對人發號施令。
周若萱眼底泛起一片冷意。
假借王氏之名入學,一來就與長公主的養女密謀私語。
她們到底想在岐山書院幹什麼?
……
午後的經學堂里瀰漫著墨香。
新來的劉夫子坐在主位上,面容清瘦,兩撇山羊鬍修剪得一絲不苟。
此人是書院重金從聖人之鄉請來的鴻儒,據說在曲阜一帶名望極高。
戒尺在講案上重重一拍。
「古之聖賢有雲,天地之道,乾剛坤順。男主外,女主內,此乃天經地義。」
「近來朝野上下多有浮躁之風,婦人干政、牝雞司晨,實乃亂家亡國之兆。」
「爾等且就此破題,論一論正本清源之道。」
話音剛落,講堂里幾個男學子便按捺不住,眉飛色舞地低語起來。
前排的一個姓孫的學子率先起身,拱手朗聲道:「夫子高見!自古婦人德薄而力微,心胸如豆,若令其掌權,必生內訌。
《尚書》有雲,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如今長……咳,長此以往,祖宗基業危矣!」
「孫兄所言極是!」另一個同窗立刻跟腔,「婦道人家,便該在深宅大院繡花相夫,若由著她們拋頭露面,天地陰陽顛倒,必降天譴!」
附和聲如潮水般湧起。
沈驚雀坐在位子上,怒氣湧上心頭。
眼前這幫死小子,享受著他們口中「婦道人家」帶來的平安世道,卻在背後顛倒是非。
一個個只敢在背後嚼人舌根的鼠輩。
她轉頭看向身後的蕭景姝。
只見小公主雙手握拳,眼看就要掀桌!
沈驚雀趕緊按住桌板。
「雀兒!你幹什麼!」蕭景姝瞪著通紅的眼睛,咬著後槽牙低聲道。
沈驚雀只是輕輕搖了搖頭:「現在不行。」
蕭景姝被按得動彈不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她向來聽沈驚雀的,此刻硬是把那口惡氣咽了回去。
沈驚雀緩緩轉過身,眯起眼睛看向台上的劉夫子。
什麼鴻儒,恐怕是某些老頑固的喉舌吧。
不然,誰家夫子公然在書院的課堂上談論政事。
分明就是有意煽動心智不堅的學子,搞輿論搞心態。
但她此刻不能硬剛。
當堂掀桌子,這劉老頭就能仗著身份,以「不尊師道、悖逆無禮」為由斥責責罰她們。
那些原本被說動的女學子怕受牽連,必然會和她們割席。
到時候有理也變成沒理,這改革還怎麼搞?
終於熬到下課,劉夫子收了書卷,施施然離去。
蕭景姝再也忍不住,站起來就往外走。
沈驚雀趕忙追出去,就看到她氣鼓鼓的直掉眼淚。
「你方才為何攔我?!」
「那老匹夫滿嘴噴糞,連母后和姑母都敢編排!我若亮出身份,當場就能治他大不敬之罪!」
「然後呢?你治了他大不敬,明日滿朝的文武百官就會上摺子參劾後宮。」
沈驚雀從袖中抽出一塊帕子塞進她手裡。
「他們會說,公主仗勢欺人,逼迫當世大儒低頭。他們正愁抓不到我母親和皇后的把柄,你這一掀桌,直接給他們送了一整副牌!」
蕭景姝擦著眼淚,狠狠跺了跺腳:「那難道就任由他們這般糟踐人?我氣不過!」
「氣能當飯吃,還是能當刀使?」
「那要如何?」
「當然是把他們推到風口浪尖,讓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錯了。」
沈驚雀鎮定的看著蕭景姝:「我想要做辯論賽,不光是想讓岐山書院的選拔規則改革,更是希望此時能讓更多女子覺醒。」
蕭景姝止住了哭聲,捏著帕子呆呆看著她。
「……真能贏嗎?」
「會有辦法的,我們已經有很多支持者了。」沈驚雀拍了拍她的肩膀,「信我一次。」
當夜,鳴翠軒內燈火通明。
桌案上堆滿了賀蘭青抄錄回來的典籍。
沈驚雀咬著毛筆桿子苦讀。
若是蕭長庚和蕭長齊看見她此刻的樣子,恐怕要懷疑她鬼上身找道士驅邪了。
畢竟,她從來!沒有!這麼!認真的讀過書!
沒辦法,想要打贏辯論,必須有非常充分的理論依據和事實依據作為素材佐證。
古代這幫文人,最擅長道德綁架,滿嘴「夫子云」、「禮經曰」。
人家浸淫四書五經幾十年,她一個半路穿書的。
要是順著他們的邏輯去引經據典,無異於拿業餘愛好去挑戰別人的飯碗。
必須得找到一個合法合規的「大殺器」。
忽然,沈驚雀的目光停在了一卷略顯潮濕的編年冊上。
這是大雍開國初期的「崇文令」草卷。
「……高穆皇后佐太祖平天下,立崇文館,納四海英才。」
沈驚雀順著小字一行行往下讀,呼吸漸漸屏住。
在卷冊最末端的附則里,赫然有一行朱紅小楷批註:
「開國二年,高穆皇后頒選官附則,曰:『才不分男女,唯賢是舉。』試行三載,雖因戰亂未廣布天下,然此三年,英才輩出。」
沈驚雀猛地合上書冊。
大雍原來是有女子參與科舉的先例的。
但隨著太祖平定江南、高穆皇后崩逝,後世文官為了穩固禮教,刻意將其束之高閣,再無人提及。
儘管這條法令只推行了三年,但此時最要緊的是,整整一百年間,大雍後繼的三位帝王,沒有任何一人下過明旨撤銷這道「唯賢是舉」令!
也就是說在法理上,這道法令依然有效!
沈驚雀激動的站起身,壓在心頭多日的陰霾一掃而空。
看誰敢說她們離經叛道?
這叫「恢復舊制」,這叫「遵祖遺訓」!
拿著開國皇后的尚方寶劍去斬前朝的規矩,看那群食古不化的老學究還能拿什麼反駁!
……
另一邊,西城一處僻靜的宅院內。
案幾後頭坐著一個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神情陰鷙,正是被革職在家的周廷。
他拆開桌上一封蓋了火漆的信箋,借著昏黃的燭火掃了一眼。
忽然笑了。
「長公主在朝堂上手眼通天,這後院的小崽子也不安分。」
周廷抬起頭,渾濁的眼裡布滿血絲。
「可惜啊,越是不安分,越是往咱們手上遞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