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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同意書院論學

2026-10-18 14:28:49 作者: 冰淇淋蘸薯條

  一個月後。

  白鶴齡端坐在案幾後,手裡拿著厚厚的一沓宣紙。

  這是一封請願書。

  請山長允許,開啟書院論學。

  議題言簡意賅:女子當入女學修身,還是當與男子同科考評。

  末尾處,密密麻麻簽著三十餘位學子的名字。

  有沈驚雀、沈停雲,也有徐挽纓,甚至還有幾個平時名列前茅的世家子弟。

  而提交請願書的人,就是站在面前的沈驚雀。

  她選在這個時候交請願書是有講究的。

  這老古董最愛惜羽毛,朝廷撥款短缺,他便自掏腰包給書院修繕房舍。

  然而一場大雪,藏書樓垮塌了一半,撥款捉襟見肘。

  如今,他最在乎的岐山書院,正窮得快要揭不開鍋了。

  良久,白鶴齡合上請願書,抬起眸子直視著眼前的少女。

  「沈學子,老夫讀了五十年聖賢書,從未見過這般荒唐的議題,你覺得這場辯論,你能贏嗎?」

  沈驚雀眼睫動了動,極坦誠地搖了搖頭。

  「回山長的話,學生不知道。」

  白鶴齡眉毛微挑:「不知?」

  「是,不知。」

  沈驚雀抬起頭,目光清亮而平靜。

  「聖人學問浩如煙海,經義典籍代代相傳。若比引經據典,學生自問比不過書院任何一位夫子,甚至比不過許多飽讀詩書的同窗。」

  她頓了頓,聲音清脆如冰玉相擊。

  「但學生以為,贏與輸,並不是辦這場辯論的目的。」

  「明明大雍歷來不乏有能力功績的女子,為什麼要墨守成規,讓人才困於內宅呢?」

  「學生希望,通過這場論學,讓天下人聽一聽、想一想這個問題。」

  「這才是學生遞上這份請願書的初衷。」

  白鶴齡手指在膝頭輕輕敲擊著,目光深邃。

  

  「若是輸了呢?你可知人言可畏?若是輸了,你與這三十餘位簽名的學子,往後便要背上『不知天高地厚』的罵名。」

  「輸了,也是走過這一遭。」

  沈驚雀唇角漾開自信的笑意。

  「若是連爭都不敢爭,那便連輸的資格都沒有。」

  「何況……山長難道不想看一看,聖人之學,究竟能不能經得起後生晚輩的辯難?」

  激將法。

  白鶴齡心知肚明,卻還是捋著鬍鬚沉默了下來。

  文人的傲骨往往伴隨著自負。

  若是在自家書院裡連幾個小丫頭的辯難都不敢接,傳出去,天下人只會說岐山書院氣量狹小、閉門造車。

  「此事非同小可,老夫需好生思量。你且退下吧。」白鶴齡擺了擺手。

  「學生告退。」

  沈驚雀規規矩矩行禮,轉身退出了靜室。

  遊廊拐角處,沈停雲正焦急地來回踱步,一見沈驚雀出來,連忙迎上前拉住她的袖子。

  「如何了?山長可應允了?」沈停雲壓低嗓子,眼底滿是不安。

  「我覺得,他已經應允了一半。」

  沈驚雀攏了攏身上的白狐斗篷,呵出一口白氣。

  「這老頭要面子,怕擔干係,單憑這份請願書,能成五分就不錯了。」

  沈停雲面色一白:「那另外五分呢?」

  「另外五分,自然得靠咱們的大財神。」沈驚雀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昨兒個夜裡,她二哥哥蕭長齊已經以齊運錢莊東家的名義,暗中給京都商會遞了話。

  齊運票號有意出資兩千兩白銀,替岐山書院重修藏書樓,再添置兩千兩銀子的資助。

  但前提是,書院必須開放治學,展現出「廣納百家之言、不拘一格」的氣象。

  對於快要被銀子逼瘋的白鶴齡來說,這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果然,不過次日晌午,山長靜室的童子便匆匆趕來傳話。


  「山長允了!」

  沈停雲興奮得險些在廊下跳起來,一把抱住沈驚雀的胳膊。

  然而那傳話童子抹了把額角的薄汗,神色古怪地補了一句。

  「不過……山長有言在先,此番辯論設在藏書樓前的論道台,正方人選由書院指定,領隊……是方越鳴方教習。」

  歡喜的氣氛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沈停雲臉上的笑容凝固,甚至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方教習?怎麼會是他?!」

  沈驚雀眉頭也微微蹙起。

  方越鳴,是今年剛入書院的首席教習,當世大儒方正堂的嫡孫。

  此人年不過二十五,卻早已名動京華。

  最要緊的是,他不是那種滿嘴陳腐之言的狂妄之徒。

  其人言辭溫雅,邏輯嚴密。

  聽說在清談時,極擅長在春風化雨中,將對手引入「離經叛道、不孝不悌」的道德死角。

  在士林之中,他的聲望極高。

  白鶴齡這一手委實陰險,既拿了銀子辦了事,保全了書院開明的名聲,又給了她們一個最難搞的對手。

  若是輸在方越鳴手裡,誰也挑不出毛病,只會覺得是小姑娘們胡鬧、咎由自取。

  「完了……」

  沈停雲頹然靠在紅漆柱上,喃喃道。

  「方教習七歲能詩,十歲通經史,論辯之才舉朝皆知,我們拿什麼同他爭?」

  「拿拳頭肯定不行,拿腦子。」

  沈驚雀拍了拍沈停雲的肩膀,眼神微凜:「慌什麼,你妹我這張嘴也不是好惹的。」

  當夜,鳴翠軒里,幾道身影圍坐在炭盆旁。

  沈驚雀、沈停雲、徐挽纓,連帶著一身素衣的蕭景姝,全都神色嚴肅。

  桌上攤開著厚厚的一沓卷宗。

  「方越鳴擅長經義,咱們絕不能跟他拼引經據典。」

  沈驚雀手中握著炭筆,在白紙上劃下一條粗重的墨線。

  「如果辯論變成『孔孟怎麼說』、『禮記怎麼定』,我們必輸無疑,文人的嘴,死人都能說活,經書里的字句全由他們解釋。」

  徐挽纓撓了撓頭,皺眉道:「那不比經義,比什麼?」

  「比事實,真實的現狀和案例,比書本上的道理更加讓人動容。」

  沈驚雀炭筆重重一點,落在第一處。

  「第一,西南水災與疫病。那是真實發生的慘劇,多少壯丁棄城而逃?若無滿城婦孺、照料傷患,蒼城早成死地!這就是實證!」

  「第二,木蘭隊秋獵,十八貴女跨馬揚刀,斬狼驅獸!事實證明,女子上得疆場,救得君王,憑什麼下不得考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張底牌。」

  沈驚雀目光移向蕭景姝,隨後落在身旁那捲崇文令草卷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大雍開國高穆皇后『唯賢是舉』令。百年未廢,白紙黑字!他們若敢說女子治學是離經叛道,那便是指責高穆皇后與太祖皇帝違背天理!我倒要看看,他方越鳴敢不敢當著天下士子的面,判太祖有罪!」

  徐挽纓遲疑道:「可秋獵上那些野獸都是長公主殿下殺的,我們……沒幫上什麼忙……」

  沈驚雀小手一揮:「你不說誰知道,再說了,幫忙叫救兵怎麼不算幫忙?」

  「那些男子做出一分功績便要自誇成十分,咱們木蘭隊御前策馬,獵出第一的成績,憑啥不宣揚宣揚。」

  「再說了,我母親是木蘭隊領隊,她的功績就是木蘭隊的功績!」

  徐挽纓眼底泛起亮光,狠狠一擊掌:「妙啊!就這麼辦!」

  沈停雲原本蒼白的臉上終於浮起一絲血色。

  還是有希望贏的。

  用最真實的的經歷去讓那些紙上談兵的人瞧瞧,咱們女郎們的風骨!

  ……

  月上中天,清雅幽靜的宅院內,燭火搖曳。

  方越鳴坐在案幾前,正逐頁翻看著沈驚雀進書院以來所寫的所有習作。

  每一篇上,都密密麻麻用硃筆做了批註。


  在得到山長的授意後,他便開始做準備。

  從不輕敵,嚴謹治學,是他的習慣。

  青年學士的指尖輕輕划過宣紙,嘴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從容淺笑。

  小女兒家有些小聰明,借著長公主的威勢想要立威。

  可惜,學問一道,終究要講究綱常倫理。

  只要將辯題引向「修身齊家」的本分,任憑她如何巧舌如簧,也終究不過是跳樑小丑。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目光無意中落在了書案的右手邊。

  那裡壓著一封未署名的密信,信里只有兩句話:

  「王氏女乃宮中潛入之尊,沈驚雀所圖非小,此番辯論,務必令其萬劫不復。」

  方越鳴指尖停在信紙上,那抹溫潤的笑意漸漸斂去,眼底浮起一絲莫測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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