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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新的戰場

2026-07-09 13:17:21 作者: 一笑奈和

  朔州的風像刀子。

  四月下旬的北境沒有半點春意。

  朔州城頭的軍旗被風扯得筆直,旗杆在寒風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城牆上每隔十步便架著一口大鍋,鍋里熬著金汁。

  那是守城時往下澆的滾燙糞湯,沾著皮肉便是爛到骨頭裡的傷。

  整個朔州城瀰漫著一股混著鐵鏽、糞臭和積雪融化後泥土腥氣的複雜味道。

  先鋒營的營地扎在城南最靠近城牆的一片空地上,帳篷破舊,篝火半死不活。

  這裡駐紮的是朔州軍傷亡率最高的編制。

  每逢攻城,先鋒營第一個上。

  每逢突圍,先鋒營最後一個撤。

  營中士卒多為戴罪之身,有殺了人的逃犯,有欠了軍餉的逃兵,有犯了軍法的罪卒。

  進了先鋒營,活著出去的辦法只有一個。

  立功贖罪。

  立小功減刑,立大功脫罪,立頭功封官。

  但大多數人還沒等到立功的那一天,就已經死在了刀槍之下。

  先鋒營第三什的什長霍去病。

  此刻正蹲在營帳外的一塊大石頭上,用一塊磨刀石不緊不慢地磨著他的刀。

  那是一柄制式環首刀,刀刃上布滿了細密的缺口,那是這一年裡砍出來的。

  砍過胡人的鐵甲,砍過攻城的雲梯,砍過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磨刀石與刀刃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節奏平穩,和他的呼吸一樣平穩。

  他今年十八歲,但臉上沒有半點少年人該有的稚氣。

  那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濃眉如刀,眼窩微陷,顴骨高聳,皮膚被北境的風沙磨得粗糙黝黑。

  

  他磨刀的動作很專注,但目光並沒有停在刀上,而是越過營地的柵欄。

  望向遠處地平線上那一片模糊的黑色。

  那是胡人聯軍的營寨,連綿數十里,像一條蟄伏在草原上的黑色巨蟒。

  「霍什長!」一個年輕的士卒從營帳那頭跑過來,腳下濺起一片泥濘的雪水,「校尉大人找你,說是要核對明日出城哨探的路線。」

  霍去病將磨好的刀插回腰間的刀鞘,從石頭上跳下來,朝帥帳方向大步走去。

  就在半個時辰前,他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密信。

  送信的是一隻灰腿杆上綁著銅管的灰麻雀,在他頭頂盤旋了兩圈,將銅管精準地投進他的掌心。

  他打開銅管取出裡面那張薄如蟬翼的紙條,就著篝火的微光逐字逐句讀完。

  紙條上寫著幾個字:「封狼居胥已至,靜待立功。」

  落款是一個「行」字。

  他將紙條湊到篝火上點燃,看著它在指尖化為灰燼,然後抬起頭望向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他知道那個九歲的孩子就在層層疊疊的宮牆之後,等著他在北境立功的消息。

  霍去病大步穿過營地,腳下的泥濘被他踩得啪啪作響。

  他的腦海里還迴蕩著仙人那莊嚴而不容置疑的聲音,那是昨夜三更時分忽然降臨的。

  當時他正躺在先鋒營那張硬得能硌斷腰的鋪板上假寐,忽然眼前金光大作。

  一個聲音穿透了他的顱骨,直接烙印在他的魂魄深處。

  那聲音告訴他,他前世是大漢驃騎將軍、冠軍侯。

  十七歲率八百騎兵深入大漠,十九歲封狼居胥,是華夏歷史上最年輕也是最耀眼的騎兵統帥。

  這一世他降臨到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

  這裡有更兇猛的敵人,有更高的武道巔峰,有更波瀾壯闊的戰場。

  而他這一生要效忠的人,是當朝九皇子,一個年僅九歲的孩子。

  他一開始是震驚的。

  躺在硬鋪板上睜著眼睛瞪著頭頂漏風的帳篷布,花了整整一炷香的時間才確認那不是一個夢。

  也不是自己在先鋒營待久了腦子壞掉了。

  然後他坐起身來,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忽然笑了。


  前世大漢的疆域最北不過大漠。

  而這個世界光是一個北境就有燕雲十三州。

  更北的草原深處還有無窮無盡的胡人部落。

  前世他最大的遺憾是死得太早,二十四歲便英年早逝。

  留下多少未竟的功業,多少未踏足的遠方。

  這一世仙人給了他第二次機會,還給了他一個比前世更廣闊的天地。

  他不在乎效忠的是誰。

  九歲的皇子也好,八十歲的老將也罷,只要這個人值得他追隨。

  他就會像前世追隨漢武帝那樣,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而那個能被他效忠的主君,絕非凡人。

  他想到這裡忽然加快了腳步,靴子踩在泥地上濺起一片水花。

  校尉的帥帳就在營地中央,帳外站著兩個執戟的親兵,見是他來了,都微微側身讓路。

  他在先鋒營這一年,從罪卒到什長,靠的不是關係,不是銀子,是一刀一刀砍出來的軍功。

  整個先鋒營都知道第三什的霍什長在戰場上是個瘋子,但也是帶著所有人活著回來的瘋子。

  親兵掀起帳簾讓他進去。

  帳內,校尉正和幾個副手圍在沙盤前爭論明日的哨探路線。

  校尉頭也不抬地招呼他過來,指著沙盤上通往雲州方向的一條山谷問這個怎麼走。

  霍去病大步走到沙盤前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指在沙盤上畫了一道弧線,語氣篤定而簡潔:「從這裡走,繞過胡人的游騎哨,天亮之前能摸到他們的輜重營。」

  「胡人把糧草囤在谷口西側的窪地里,守軍不超過五百。」

  校尉和幾個副手面面相覷。

  這條路他們從沒走過,但霍去病說得太篤定了,仿佛他已經親自去探過一遍。

  校尉問他怎麼知道守軍不超過五百。

  霍去病抬起眼,那雙被北境風沙磨得又冷又亮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平靜地答道:「因為我昨夜已經去過一次了。」

  帳內安靜了一息。

  校尉看著他,沉默片刻。

  然後啞然失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等打完仗一定把他從先鋒營調出來。

  霍去病轉身走出帥帳時,校尉還在對著沙盤。

  用炭筆沿著他剛才畫的那道弧線仔細描了一遍,越看越覺得這條路線選得刁鑽。

  既避開了胡人的主力游騎,又能直插輜重營的軟肋。

  他抬起頭問左右這個霍去病是什麼來歷,一個副手低聲說了句「殺了縣尉的人」。

  校尉沒有接話,只是在沙盤邊上寫了一個字。

  用炭筆寫的,很大很重:霍。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京城南郊。

  一隊虎賁衛的騎兵正在校場上進行出征前最後一次操練。

  馬蹄踏起的塵土遮天蔽日,刀劍出鞘的鏗鏘聲震耳欲聾。

  校場邊的高台上,定遠侯韓崇按刀而立,身後站著他的親衛營和幕僚團。




  他對手下將領的要求只有一個:快,比胡人的騎兵更快,誰能在最短時間內完成長途奔襲,誰就是他的前鋒官。

  虎賁衛第四營百夫長李文忠此刻正騎在馬背上,帶著他的百人隊在操練場上演練騎射。

  他今年二十二歲,身形修長卻肩寬背厚。

  穿著一身虎賁衛特有的赤紅色戰袍,腰懸彎刀,馬鞍旁掛著一把鐵胎弓。

  他的長相併不算英俊,但濃眉闊面,一雙眼睛又黑又亮,透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沉穩。

  他射箭時沒有花哨的連珠射,而是每一箭都瞄得很穩,弓弦響處靶心必中。

  他在虎賁衛里也算個不大不小的傳奇。

  京郊農家出身,家境貧寒,投軍時連匹馬都沒有,只能做扛軍旗的步卒。

  但他只用了五年時間就從步卒升到了百夫長,靠的是一場一場仗打出來的本事。

  韓崇曾在一次演武后拍著他的肩膀說過一句話,原話是「此子有帥才」。


  這句話在虎賁衛里傳得很廣,所有人都知道李百夫長早晚會升校尉,只是差一個大仗的機會。

  而雲州之戰,就是他等的那個機會。

  昨夜他也收到了同樣的金光仙夢。

  同樣得知了自己前世是大明開國名將李文忠,

  同樣知道了自己這一世要效忠的是當朝九皇子。

  他的反應和霍去病不太一樣。

  他躺在鋪位上沉默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硬邦邦的枕頭裡,悶悶地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原來是這麼回事,陛下,這一世臣還能給您打天下,換個地方打。」

  操練結束後,他沒有和同僚們一起去伙房搶肉。

  而是獨自牽馬回了馬廄,仔仔細細地給自己的戰馬刷了一遍毛。

  那是一匹栗色母馬,性子溫順,但耐力極好,是他從軍五年攢下的餉銀買的。

  他刷馬時動作很輕,像是在給一個老戰友按摩。

  雲州那邊的地形他已在韓崇帥帳的沙盤上看過很多遍了。

  繞道雁門關側翼,穿插胡人後方糧道,這一路全是硬仗。

  但他心裡很踏實。

  前世他跟著朱元璋打天下時也是從最底層打起,什麼苦都吃過,什麼仗都見過。

  這一世不過是換個地方從頭來過,而他已經比前世起步時強了太多。

  朔州帥帳內燈火通明。

  鎮國侯陳靖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帥案後,手裡端著一碗熱湯藥。

  正在和幾個幕僚商議朔州正面的防禦部署。

  沙盤擺在帥案正中央,上面插滿了紅藍兩色小旗。

  紅色代表朔州守軍,藍色代表胡人聯軍。

  從沙盤上看,胡人的兵力已經在朔州城下形成了半包圍態勢,一旦攻城器械到位,第一波攻城隨時可能開始。

  幕僚們正在爭論要不要派人去城外的廢棄烽燧駐防。

  那處烽燧是雲州到朔州的中間聯絡點,地勢險要,若能駐守可以提前預警胡人的動向。

  但胡人騎兵活動頻繁,駐防風險極大,派去的人怕是十死無生。

  帥帳里安靜了一會兒,一個坐在角落裡的中年文士忽然開口了。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長袍,身形清瘦,面色蒼白,看上去像是隨時都會被一陣風吹倒。

  但當他開口說話時,沙啞的嗓音不急不緩,卻讓滿帳的爭論聲都靜了下來。

  「不必駐防,把烽燧留出來,讓人在烽燧北面三里處的灌木叢里埋伏一隊弓弩手。」

  「胡人若派游騎來占烽燧,必從灌木叢旁經過。」

  「弓弩手居高臨下三波齊射,胡人的游騎至少要折損過半。」

  「剩下的逃回去報信,胡人就會以為烽燧有重兵把守,不敢輕易再派小股騎兵來試探,烽燧不攻自破。」

  陳靖放下藥碗抬頭看了他一眼,問他叫什麼名字。

  中年文士站起身來拱手答道:「回侯爺,卑職陳慶之,朔州軍隨軍長史。」

  陳靖微微點頭,將這個名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記得這個人,是去年冬天被兵部從京城調來的,出身寒門,不善弓馬。

  但調來之後每次在帥帳議事都會在角落裡默默記錄整理。

  在此之前他並未在意過此人,但今晚這個幕僚所提的方略確實高明。

  虛者實之,實者虛之,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威懾效果。

  他端起湯藥又喝了一口,然後對身旁的親兵說:「從今日起,陳慶之入帥帳參議軍機。」

  陳慶之躬身行禮坐回原位,沒有人注意到他袖中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那不是緊張,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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