扁鵲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排藥櫃。
烏木打的柜子,幾十個小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貼著泛黃的標籤。
當歸、黃芪、黨參、甘草、麻黃、桂枝……
藥香混著陳年木料的氣息,熟悉得讓他恍惚了一瞬。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五十年行醫磨出的老繭還在,但皮膚比前世年輕了許多,指節有力,脈象沉穩。
這具身體大約五十歲,不算年輕,但精氣神比他前世這個年紀時強了不止一籌。
他環顧四周。
這是一間不大不小的醫館正堂,陳設簡樸。
正中央一張問診台,靠牆一排藥櫃,角落裡擱著一隻紅泥小火爐,爐上正熬著一壺藥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醫館裡除了他,還有兩個十七八歲的年輕藥僮,一個在切藥,一個在搗藥,動作熟練而專注。
他們見他醒了,齊齊放下手中的活計,躬身叫了聲「師父」。
他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示意他們繼續手上的活計,然後站起身來走到藥櫃前。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標籤上緩緩划過。
每一味藥材的名字都是他熟悉的,但每一味藥材背後的世界卻是全新的。
他推開醫館的木門,門外的街道陌生而喧鬧。
挑擔的小販扯著嗓子叫賣,扛包的苦力赤著膊從碼頭方向走來。
幾個半大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鬧,遠處隱約可見連綿的宮牆和巍峨的角樓。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退回醫館,重新在問診台前坐下。
案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醫案手記,旁邊擱著一方硯台和一支狼毫。
他提起筆在醫案手記的扉頁上寫了兩個字「重活」。
幾乎在同一時刻。
西城元化堂的華佗。
南城仲景堂的張仲景。
北城千金藥鋪的孫思邈。
也都在各自醫館中緩緩睜開雙眼。
沒有人失態,沒有人驚慌。
他們都是活過一世的人,見過生死,見過亂世。
見過無數病人從自己手中起死回生,也見過無數生命從自己指縫間流逝。
重活一世對他們而言更像是老天給他們開了一扇新的門。
門後面有什麼,去看看就知道了。
最先動起來的是華佗。
西城元化堂的後院裡,華佗正赤著上身,站在一口大水缸前。
四十五歲的身體不算年輕。
但他渾身的肌肉線條仍然分明。
肩寬背厚,手臂粗壯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外科手術中鍛鍊出來的體魄。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展開一套動作。
虎、鹿、熊、猿、鳥,五禽戲,一招一式舒展緩慢。
看起來像是在打一套養生拳法。
但如果有修為高深的武者在此,定會驚愕地發現,他每做一個動作。
體內的氣血便隨之運轉一個周天,從丹田到四肢百骸,再從四肢百骸回歸丹田,周而復始,如環無端。
一套五禽戲打完,華佗緩緩收勢,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掌緩緩握拳又緩緩鬆開。
感受著體內那股與前世截然不同的力量。
那是氣血之力,是前世那個世界不存在的力量,是他用五禽戲從這具身體裡喚醒的力量。
「師父!」一個年輕學徒從診堂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條干布巾遞給他,「您這套拳打了快一個時辰了,有病人等著呢。」
華佗接過布巾擦了擦臉上的汗,拍了拍學徒的肩膀,走進診堂。
但他心裡想的不是今天的病人,而是仙人給他灌注的那些記憶。
扁鵲、張仲景、孫思邈,那三個老傢伙也在這個世界,也在京城的某個角落裡開著醫館。
他必須去見他們。
南城仲景堂里,張仲景正伏在案前奮筆疾書。
他沒有像華佗那樣一起身就打拳。
也沒有像扁鵲那樣先打量自己的醫館。
而是一睜眼就抓起筆,開始記錄腦海中涌動的那些醫學記憶。
傷寒、雜病、瘟疫,那些他前世用一輩子總結出來的診療經驗。
那些在這個世界聞所未聞的辨證施治之法。
他的醫館裡堆滿了醫書和手稿,幾個學徒正在一旁整理藥材。
他寫了一會兒,忽然停筆抬頭,問學徒南城最近有沒有什麼疫病。
學徒愣了一下說有倒是有,最近碼頭那邊有些扛包工拉肚子,挺常見的,沒死過人。
張仲景放下筆說去看看。
北城千金藥鋪的後院,孫思邈正蹲在藥圃里,用手指輕輕撥弄一株新栽的黃芪。
六十歲的他是四人中年紀最長的,滿頭白髮,但精神矍鑠,一雙眼睛清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
他前世活了一百多歲,養生之道早已融入骨髓。
這一世雖是從頭來過,但他的心境比前世更加平和。
仙人說這個世界有武者,有文修,有浩然正氣,有天地靈氣。
他不在乎那些打打殺殺的事,但他在乎一件事。
這個世界的藥材,和前世不一樣。
有些前世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靈藥,在這個世界居然是真的。
有些前世極其稀有的藥材,在這個世界居然滿山遍野都是。
如果能將這些藥材的藥性研究透徹,結合武道修煉的法門,醫術便能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師父,前廳有病人來了。」一個小藥僮跑過來稟報。
孫思邈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笑著說這就來。
他跨進前廳時忽然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天空。
仙人說他們四人這一世要效忠的是當朝九皇子。
一個九歲的孩子。
他不了解朝堂上的事,也不太想了解,但既然是仙人囑託,他自當盡心盡力。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先把這間藥鋪經營好,把京城北城的病人看好。
至於九皇子,若有機會,自然會見的。
扁鵲最先登門拜訪的是華佗。
他到西城元化堂門口時,華佗正在診堂里給一個碼頭扛包工縫合手臂上的刀傷。
那扛包工疼得齜牙咧嘴,華佗手上動作不停,嘴裡還念叨著忍忍就好,比刮骨療毒輕鬆多了。
扁鵲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他縫完最後一針。
華佗縫完傷口,又囑咐了扛包工幾句。
這才抬起頭來,目光越過幾個候診的病人。
落在了門口那位身穿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身上。
兩人隔著診堂里瀰漫的藥氣對視了好一會兒,然後華佗笑了,用布巾擦著滿是血污的手笑道:「扁鵲兄,你來得正好,我這有個病人,脈象怪得很,你來看看。」
他們的對話簡短而直接,沒有寒暄,沒有客套。
像是兩個認識了半輩子的老友昨天才見過面。
此後陸續登門的是張仲景和孫思邈。
張仲景來時夾著一本厚厚的手稿,進門就和扁鵲討論起碼頭腳夫中正在流行的腹瀉。
那不是普通的水土不服,病邪從口鼻入,直中脾胃,傳播極快卻症狀隱匿。
他斷定若不加控制,一旦蔓延到軍營,後果不堪設想。
孫思邈帶來的是幾株剛從北山採回的藥材,葉片嫩綠,帶著晨露的濕潤。
他將其放在桌上,說此物曬乾研磨成粉,外敷能止血,內服能清肺。
這個世界的人居然拿它餵牲口。
四人在仲景堂的後院裡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話題從藥材到病例,從武道到文修。
從各家醫館的位置到彼此徒子徒孫的醫術水平。
最後不可避免地聊到了仙人給他們灌輸的那些關於這個世界的信息。
扁鵲將銀針在指間輕輕轉動,率先打破了沉默:「我們四家醫館,分散在京城四個方向。」
「京城人口數百萬,大小藥堂幾十上百,我們這四個小藥堂放在裡面,就像四根針掉進了藥渣里,誰也注意不到。」
「這個位置,是仙人刻意安排的,我不管朝堂上的事,但既然仙人有這個安排,自然有他的道理。」
「我們只管把醫館開好,把病人治好。」
孫思邈拈起一片藥材葉片,點頭附和,說宮裡頭規矩多,未必自由。
但若真有急事,他的人能出宮採藥,總有辦法聯絡。
張仲景把最後一筆醫案寫完擱下筆,目光掃過在場三人,提到了一個更為長遠的問題。
這個世界的人均壽數不比前世長,但有了武道文修,有了天地靈氣,許多前世只存在於理論中的醫理或許在這裡能得到驗證。
前世他寫《傷寒論》時總覺得有些地方說不通,到了這個世界再去看,說不通的地方好像都通了。
華佗聽了這話忽然站起身來走到院子中央,當著三位老友的面緩緩展開了一套五禽戲。
這一回不是在醫館裡獨自練習,而是在三位當世最頂尖的醫者面前。
他要讓他們親眼看看,他這套五禽戲在這個世界的武道規則下。
不再是延年益壽的養生功夫,而是一門貨真價實、能淬鍊氣血、洗髓筋骨的武學功法。
每一個動作都調動著體內的氣血。
每一次呼吸都在淬鍊筋骨和經絡。
打到最後一式時華佗收勢而立,雙掌緩緩下壓將氣血沉入丹田。
然後抬起頭來看向三位老友,問出了一個深思已久的問題。
既然醫武不分家,他們四人各自都有調理氣血、疏通經絡的獨門手法,有沒有可能把這些手法也像五禽戲一樣融入武道修煉?
扁鵲沉吟良久,將銀針收入袖中。
他沒有直接回答華佗的問題,而是說了一句看似平淡卻意味深長的話:「你我四人前世行醫一輩子,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救過的活人也比死人更多。」
「到了這個世界,我們的醫術依然有用,但要想醫術更進一步,我們的武道修為也得跟上來。」
「華佗有五禽戲,孫思邈有養生功,仲景通曉病理轉化,我擅經絡針灸,各有各的路。」
「學無止境,醫無止境,武亦無止境,你我四人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