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政睜開眼的時候,面前是一方梨木書案。
案上攤著一塊刻了一半的書版。
木質是上好的棗木,刀口還新著,木屑的清香混著油墨的氣味,在狹小的房間裡沉甸甸地瀰漫。
他的右手正握著一柄刻刀,刀刃卡在「禮」字的最後一筆上。
刀鋒入木三分,筆畫剛勁有力,像是刻了幾十年的老匠人才能有的手勁。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前世他刺殺韓相俠累之後。
為了不連累姐姐,用這把刀親手剝去了自己的麵皮。
挖出了自己的眼睛,然後剖腹而死。
刀刃划過臉頰的觸感,至今仍刻在他的骨頭裡。
但現在這隻手完好無損,皮膚粗糙,指節有力,掌心的老繭是握刻刀磨出來的,也是握劍磨出來的。
他緩緩放下刻刀,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小屋。
四面書架上堆滿了書版和紙張。
角落裡擱著一口半人高的木箱,箱蓋虛掩,裡面隱約能看到麻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
劍身窄長,沒有劍穗,沒有雕紋,只在劍柄末端刻了一個極小的字「政」。
就在這時,腦海中炸開了一道金光。
他前世刺殺俠累於重重護衛之中,長虹貫日,士為知己者死。
這一世仙人讓他重活一遍。
給了他更鋒利的劍、更強的體魄、更廣闊的天地,還有兩個同樣被仙人召來的同袍。
荊軻、專諸。
仙人的聲音告訴他,他們是暗影,是九皇子周行手中最隱秘的刀。
出鞘必見血,入鞘則無痕。
他緩緩將麻布重新蓋上,合上箱蓋。
然後推開房門,走進了書坊的後院。
墨痕軒的後院不大,青石板鋪地,牆角堆著幾捆待裁的紙張,天井上方拉著幾道晾紙的麻繩。
院中央擱著一口大水缸,缸沿上結了一層薄冰。
專諸正蹲在水缸邊,用他唯一的那隻手往缸里撈浮冰。
那是一隻粗壯有力的左手,指節粗大,虎口布滿老繭,每一道繭都是握短匕磨出來的。
他撈完浮冰站起身來,朝聶政微微點了點頭。
就在點頭的那一瞬,聶政清楚地看到,專諸的左手無名指不自覺地彎曲了一下。
那是握匕的手勢,是他前世藏魚腸劍於魚腹時留下的肌肉記憶。
這個動作極細微,尋常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在聶政眼裡,它和喊出聲來沒什麼兩樣。
專諸已經醒了。
「政哥。」專諸的聲音沙啞而平穩,帶著一種只有在黑暗裡待久了的人才會有的低沉,「你也醒了,荊軻還在屋裡。」
聶政點了點頭,轉身推開西廂房的門。
荊軻正歪在一張舊木榻上,手裡拎著一隻酒葫蘆,酒氣熏天,嘴裡哼著不成調的燕地小曲。
那把白虹劍就擱在他手邊,劍鞘上刻著一道細細的白虹紋,在幽暗的房間裡隱隱泛著冷光。
「老聶!」荊軻看見他,騰地從榻上坐起來,酒意未消,但眼睛已經恢復了清澈,那張被酒精熏紅的臉上浮起一個玩世不恭的笑,「仙人託夢的事,你也收到了吧?」
「九皇子,暗影,還有我們三個,嘖嘖,這可是千古刺客湊一桌了。」
「哎我說,你前世刺俠累的時候,真的一個人衝進相府,把幾百號護衛全砍翻了?」
「不全是我砍的。」聶政淡淡地說,「有些是自己撞上來的。」
荊軻哈哈大笑,仰頭又灌了口酒,然後把酒葫蘆往專諸手裡一塞:「老專,你也來一口!」
「你前世烤的那條魚,我可是饞了千把年了。」
「魚腹藏匕,近身格殺,吳王僚被你一刀捅了個對穿,史書上寫『專諸刺王僚,彗星襲月』,那是真彗星還是後人編的?」
專諸接過酒葫蘆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看著自己唯一的左手。
他相貌平平,站在人群里誰都不會多看一眼。
但當他握住匕首時,那雙眼睛會變成另一種眼神。
那是獵人在暗處盯住獵物時才會有的眼神,冷而專注,不疾不徐,因為知道獵物跑不掉。
聶政靠在水缸邊雙手抱臂。
他的身形比專諸高,比荊軻瘦,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多餘的贅肉。
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刻書匠,更像一柄被收在鞘中的劍。
他的沉默不是木訥,而是一種極致的克制。
把所有的鋒芒都壓在鞘里,不到出劍的那一刻絕不泄露半分。
三個人在院子裡站了片刻,誰都沒有再說話。
前世他們都是各自時代的頂尖刺客。
都在史書上留下了彗星襲月、白虹貫日、長虹貫日這樣的天象記載。
這一世仙人把他們湊在一起,給了他們更強的修為、更隱蔽的身份、更值得效忠的主君。
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個墨痕軒不是什麼書坊,它是一座藏在鬧市裡的暗殺堡壘。
良久,專諸忽然開口:「政哥,書坊的規矩怎麼定?」
聶政走到天井中央站定,抬頭望了一眼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
晨光正從屋檐的縫隙間漏下來,將他的臉分成明暗兩半。
他沉吟了許久,聲音低沉而清晰,像是刻刀划過木板,每一刀都精準而篤定:「第一,不接外客。」
「我們不掛牌、不接單、不沾江湖上的恩怨買賣。」
「墨痕軒只刻書賣書,不殺人,至少外人眼裡不殺人。」
「第二,只聽一人調度。」
「殿下有令,刀山火海不皺眉,殿下無令,天王老子來了一樣不動。」
「第三,一擊不中,遠遁千里,不做意氣之爭,不為虛名所累。」
荊軻收起臉上的嬉笑,放下酒葫蘆站在聶政面前,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行了一個揖禮。
他前世刺秦時所有細節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督亢地圖、樊於期的人頭、淬了毒的徐夫人匕首。
唯獨在最後一刻失了手。
這一世,他不會再失手。
他放下雙手站直身子時,嘴角又浮起了那抹玩世不恭的笑,但笑意底下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專諸沒有說話,只是將酒葫蘆輕輕放在水缸沿上,左手在自己的右臂上拍了一下。
聲音很輕,像是匕刃入鞘時的悶響。
數日後,柳條巷還是一樣的清靜。
積雪未化,巷口的茶攤冒著白騰騰的熱氣,幾個閒漢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沒有人注意到墨痕軒里換了刻書匠,也沒有人在意後院那個獨臂的夥計。
但就在這天傍晚,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搖搖晃晃地走進了柳條巷。
他手裡拎著一隻破竹籃,籃子裡裝著幾隻髒兮兮的燒餅。
一路走一路扯著嗓子叫賣,那聲音粗嘎難聽,但巷子裡的人早就習慣了。
這老叫花子隔三差五就來,據說是南城丐幫的人,負責給這一帶的鋪子送消息換銅板。
叫花子走到墨痕軒門口,左右看了看,然後閃身進了門。
前堂里荊軻正靠在櫃檯上打盹,呼嚕打得震天響。
叫花子把破竹籃往櫃檯上一擱,竹籃底下的夾層里滑出一支細如髮絲的銅管。
荊軻的呼嚕聲戛然而止,他睜眼時銅管已經被拈在了指間。
「魯幫主親自送信,看來不是小事。」荊軻擰開銅管抽出紙條,目光一掃,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緩緩收斂。
他將紙條遞給從後院趕來的聶政,聶政接過看完,沉默了一息,然後將紙條遞給專諸。
專諸看完,將紙條折好,還給聶政。
聶政將紙條湊到油燈前點燃,看著它化為灰燼落在櫃檯上的銅盤裡。
「魯幫主。」聶政抬起頭看著老叫花子,聲音低沉而平穩,「殿下要我們做什麼,信上沒寫。」
「但信上說了兩件事。」
「第一,從今日起,墨痕軒不再只是墨痕軒。」
「第二,暗影要融進江湖,做殿下的眼睛和耳朵,刺殺與情報並行,明線與暗線交織。」
「我不管你們丐幫有多少眼線,也不管上官金虹在通州碼頭有多少耳目,暗影只對殿下一人負責。」
「我們的規矩是:不聽調,不聽宣,只聽殿下,但殿下的令,我們會用我們的方式去完成。」
魯長風將破草帽摘下來放在櫃檯上,眯著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京城混了大半輩子,見過無數形形色色的人。
但眼前這三個刻書匠,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抵在喉嚨上的刀,不是針對他,而是那種刻在骨頭裡的本能。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茶漬染黃的牙,將草帽重新扣回頭上:「聶先生,老夫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殿下讓我給你們帶兩個字,『輪迴』。」
「輪迴……」聶政低低地重複了一遍。
他當然知道這兩個字的分量。
輪迴既是組織之名,也是命運之喻。
他們前世都是殺人者,這一世仙人讓他們重活一遍,便是給了他們一次新的輪迴。
而輪迴的終點,是九皇子的棋局。
他轉身走到書坊的櫃檯後面,從抽屜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寫著三行。
荊軻,白虹劍術,七品。
專諸,魚腸短匕,七品。
聶政,七殺劍法,七品。
他在三行字的下方添了一行新字:「輪迴,刺殺與情報並行,聽命於殿下,融於江湖。」
寫完之後他將冊子合上,轉身對魯長風說墨痕軒不會主動聯絡任何人。
但殿下若有令,只管送到柳條巷來,買本書也行,討碗水也行,隨便什麼由頭。
魯長風將竹籃重新挎上胳膊,拿起打狗棍,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咧嘴一笑:「聶先生,改天給老夫刻本書。」
「什麼書?」
「《史記·刺客列傳》。」魯長風的笑聲在巷子裡迴蕩,粗嘎而暢快,「你們這些拿刀的手比朝堂上那些拿筆的更乾淨,老夫雖然不識字,但這本書,老夫要一本。」
說完將打狗棍往地上一頓,大步消失在柳條巷的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