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碼頭。
上官金虹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樹下,手裡端著碗涼茶,目光掃過碼頭上新立的兩排貨架。
工友會如今在這通州碼頭已是一塊響噹噹的招牌。
從最初百來號扛包工到如今單日能調動的上千號人手。
漕運旺季時他一句話能同時裝卸三條大船的貨。
碼頭東頭的舊貨棧已擴成三間敞亮的調度房。
門口掛的「工友會」木匾被河風吹得鋥亮,像一塊剛從石頭裡剖出來的玉。
但攤子越大,盯著的人就越多。
海沙幫安插在碼頭上的眼線最近像蒼蠅似的嗡嗡亂轉。
有幾個還裝成扛包工混進過調度房,雖然被工友會的人識破趕了出去。
但上官金虹心裡清楚。
竹槓幫不過是泥鰍,海沙幫才是吃肉的鲶魚。
海沙幫做的是走私鹽鐵的生意。
通州碼頭的深水泊位有將近一半在海沙幫手裡捏著,幫主仇五乃是七品高手。
手下五個堂主最差的也是五品。
這樣的勢力能忍工友會一年多,不是大度,是沒摸清他的底。
底不能露得太早,但也不能永遠不露。
果然沒過幾天,海沙幫的帖子送到了調度房。
送帖的是個精瘦漢子,穿著海沙幫青灰色的短打勁裝,袖口繡著三道白浪。
這是海沙幫內堂弟子的標記。
他把帖子擱在桌上,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上官金虹一眼。
說仇幫主請上官幫主明日午時到海沙樓赴宴,有事相商。
調度房裡幾個工友會的骨幹當場就變了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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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沙樓是海沙幫的總舵,在通州碼頭東頭的深水區,三面環水,易守難攻。
幫主請客從不在自家地盤上擺席。
這不是請客,是擺鴻門宴。
上官金虹拿起帖子翻開看了看,帖子上寫的倒客氣。
「久仰上官幫主威名,特備薄酒一桌,恭請移駕一敘,海沙幫仇五拜上。」
字寫得橫平豎直,是帳房先生代筆的。
「回去告訴仇幫主,」他將帖子合上放在茶碗邊,語氣平淡得像在確認明日的貨單,「明日午時,上官準時到。」
送走了海沙幫的人,調度房裡炸了鍋。
有人拍著桌子說這是明擺的陷阱。
有人勸幫主多帶人手,還有人說要告訴周行主子調幾個高手過來壓陣。
上官金虹抬手壓了壓,讓眾人安靜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人家請帖寫得客客氣氣,我帶一幫人去,倒顯得咱們工友會怕了,放心,我自有分寸。」
他最終只帶了兩個親隨。
一個負責記錄,一個負責傳話。
都是當初跟著他一起從金錢幫舊部中精挑出來的老兄弟,沉默寡言卻辦事穩妥。
三人沒帶兵器,只穿著工友會日常的粗布短褐,像出門談生意一樣溜溜達達地朝海沙樓走去。
海沙樓建在碼頭東側一處人工壘起的石台上,三面環水,只有一條石堤與岸上相連。
漲潮時石堤被水淹沒半截,樓便成了孤島。
樓分三層,底層是個闊敞的大廳,能擺下十幾桌酒席,此刻卻只擺了一桌。
桌上鋪著大紅桌布,擺著八碟冷盤,卻只有兩副碗筷。
桌邊坐著一個人。
不是仇五,是個臉生橫肉、虎背熊腰的中年漢子。
穿著一身海沙幫的堂主服色,袖口繡著兩道白浪,正翹著二郎腿剝花生。
兩顆鐵膽在他另一隻手裡轉得咯吱作響,在空曠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上官幫主,久仰。」那漢子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上官金虹在對面坐下,「在下海沙幫內堂堂主羅橫,幫主臨時有事耽擱了,讓在下先陪上官幫主喝兩杯。」
他說著親自拎起酒壺給上官金虹斟了一杯,也給自己滿上,「上官幫主,請。」
上官金虹在對面坐下,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擱在桌上,目光平視著羅橫,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羅堂主,仇幫主既然有事,不如改日再約。」
羅橫仰頭將自己那杯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杯子,臉色說變就變。
他的嗓門陡然拔高了幾度,不再維持那副虛假的客套:「改日?上官幫主,羅某是個粗人,不會繞彎子。」
「你們工友會這一年在碼頭上搶了我們海沙幫不少生意,幫主大人大量不計較,羅某可咽不下這口氣。」
他將兩顆鐵膽往桌上啪地一拍,碟子都跟著跳了一下,「聽說上官幫主也是練家子,羅某不才,想討教討教。」
「你贏了,這桌酒就算羅某替幫主賠罪,你輸了,工友會的扛包生意讓出海沙幫一半碼頭,如何?」
上官金虹端起桌上的酒杯輕輕搖晃著,透過澄澈的酒液看著對面那張橫肉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羅堂主,這酒還沒喝,怎麼就說起醉話了?」
羅橫臉色一沉,猛拍桌面。
碗碟齊齊一震,隨後他一躍而起落到大廳中央的空地上。
雙拳一攥,五品武者的氣血之力轟然爆發。
他腳下的青磚寸寸碎裂,氣浪將桌上的花生殼吹得四散飛舞。
兩個親隨被氣浪推得連退數步,後背撞上牆壁。
羅橫獰笑道:「是不是醉話,試過便知!」
上官金虹將酒杯輕輕擱在桌上,站起身來。
不緊不慢地走到大廳中央,站定在羅橫面前一丈開外。
他的站姿很隨意,雙手自然垂在身側,雙腳微微分開,和他在碼頭上看船時一模一樣。
「羅堂主,拳腳無眼,點到為止。」
他的聲音依然平淡。
羅橫不再廢話,右腳猛地前踏。
整個人如一顆出膛的鐵球朝上官金虹撞去。
右拳裹挾著五品武者雄渾的氣血之力直轟上官金虹面門。
這一拳若是砸實了,尋常四品武者當場便要筋斷骨折。
上官金虹沒有躲,他抬起右手。
不是格擋,不是硬接,而是伸出食指和中指。
在羅橫的拳鋒即將觸到他鼻尖的一剎那,兩根手指不偏不倚地搭在了羅橫的手腕上。
然後他微微側身,手腕一翻,借力打力,將羅橫那狂暴的拳勁引向身側。
羅橫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進了一團棉花里。
力道被卸得乾乾淨淨,整個人收勢不住往前踉蹌了兩步。
撞翻了身後的酒桌,杯盤碗碟嘩啦啦碎了一地。
「第一招。」上官金虹收回手指,雙手負於身後。
羅橫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橫肉抽搐。
雙眼充血,暴喝一聲雙拳齊出,左拳虛晃,右拳實攻,直取上官金虹胸口膻中穴。
這一招是海沙幫的殺手鐧「雙龍出海」,拳勁含而不發,擊中後氣血炸裂,能斷人經脈。
上官金虹依舊沒有後退。
他抬起左手掌心向外,在羅橫右拳即將觸到他胸口的瞬間,掌心輕輕一旋。
那是前世龍鳳雙環中的化勁之法,以柔克剛,以圓破直。
羅橫的拳勁再次被引偏,整個人轉了半圈。
右拳砸在自己左肩上,痛得悶哼一聲,連退數步撞在大廳柱子上,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第二招。」上官金虹將左手也負於身後,低頭看著靠在大廳柱子上喘著粗氣的羅橫,淡淡地提醒他還剩一招。
羅橫咬緊牙關,從柱子上一躍而起。
雙拳在胸前交錯,整個人如同一頭狂暴的蠻牛朝上官金虹撞去。
這一次他沒有用任何虛招,也不管什麼拳法招式,就是將五品氣血催到極致,純粹以蠻力硬沖。
他料定上官金虹不敢硬接,只要逼他退了半步,自己就算扳回一局。
可惜上官金虹沒有退。
他向前踏出半步,右手五指張開,一掌拍在羅橫胸口。
這一掌他沒有用七品的全力,只用了五成力道。
但掌心觸及羅橫胸口的一剎那,他的五指微微收攏,像是捏住了一隻核桃,輕輕一推。
羅橫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大廳正中的主桌。
碗碟酒壺稀里嘩啦碎了一地,他仰面朝天躺在碎片堆里。
胸口衣襟上印著一隻清晰的掌印,布料卻沒有破損半分。
「第三招。」上官金虹收回手掌,重新負於身後,低頭看著躺在地上大口喘氣的羅橫,「羅堂主,承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