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逝,四皇子周玢閉門思過已過兩月。
武安侯趙熙在兵部連上了三道請增兵西南的摺子。
雖被太尉周景以「證據不足」為由壓了下來,但「西南不穩」的風聲已經傳遍了六部。
四皇子黨羽在戶部、工部的幾個郎中、主事仍然活躍。
只是動作比從前小了許多,像是在等什麼信號。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朝堂上這輪洗牌要暫時歸於平靜時,太保府放出了一條消息。
太保宇文烈要為五皇子周珪議親。
消息是從太保府的管家嘴裡傳出來的,先是傳到禮部,又從禮部傳到翰林院,不到半日工夫便傳遍了整座皇城。
議親本身並不稀奇。
五皇子周珪今年十六歲,在諸皇子中排行第五,論年紀早該議親,只是他的婚事一直懸而未決。
他生母早逝,養在太保宇文烈門下,宇文烈不替他張羅,內務府也不好擅自做主。
如今太保府終於鬆了口,等於在他平靜如水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顆石子,漣漪一圈圈地往外擴散,波及了整座朝堂。
五皇子周珪的處境在諸皇子中頗為特殊。
論出身,他比三皇子周瑛還要清苦。
三皇子好歹有容妃在世,雖是失寵的妃子,但母子二人相依為命,在宮中好歹有凝翠閣那一方小院可以遮風擋雨。
五皇子卻連生母都沒有,他的母妃在他三歲時便病故了。
此後便被接到太保府教養,一年到頭在宮中待的日子屈指可數。
太保府的西跨院便是他的居所。
那是一座小小的兩進院落,院中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牆角的兵器架上擱著幾柄未開刃的鐵劍。
他和宇文家的子弟一同讀書習武,一同聽宇文烈講授刑名律法,一同在太保府的書庫里翻閱積年的案卷。
宇文烈待他如親傳弟子,從不在衣食起居上虧待他,但也從不讓他沾染太保府的權力核心。
在朝堂上,五皇子的存在感比三皇子還要稀薄。
三皇子好歹還有個「容妃之子」的名頭,偶爾會有人在茶餘飯後提起凝翠閣那位失寵多年的娘娘。
五皇子卻像是被所有人遺忘了,連宮宴上他的席位都被排在不起眼的角落,和周行的位置差不多。
就是這樣一個幾乎被朝堂遺忘的皇子,忽然被太保府推到了聚光燈下。
消息傳開之後,六部衙門的議論聲就沒有停過。
有人猜測太保府是不是要借五皇子的婚事向外界傳遞某種信號。
畢竟宇文烈在朝堂上向來不結黨不站隊,這次忽然替五皇子張羅婚事,背後必有深意。
也有人分析太保府看中的親家是誰,就能看出宇文烈這步棋的真實意圖。
是偏向大皇子、二皇子,還是自成一派。
更有人斷言這一下幾位年長皇子的臉色都好不到哪去。
原本四皇子失勢空出的位置大家都想填補。
太保府忽然把五皇子推上來,擺明了是要告訴所有人,皇子之爭遠未塵埃落定。
太保府議親的消息自然也傳到了各方勢力的耳中。
大皇子周琮正在太傅府與孔衍對弈,聽到消息後手中的白子懸在半空中停了好一會兒,才緩緩落在棋盤上。
他皺著眉問孔衍,太保府從未在皇子婚事上如此主動,宇文烈在朝堂上向來不結黨不站隊,怎麼忽然想起替五弟議親。
孔衍捻著念珠沉吟了好一會兒,說:「宇文烈在朝堂上從不無的放矢。」
「四皇子剛失勢朝堂上便空出了一個位置,大皇子和二皇子都在盯著,三皇子也在暗中蓄力。」
「宇文烈這時候把五皇子推上來,與其說是在替五皇子爭什麼,不如說是在給所有人一個信號。」
「他還沒有站隊,他的力量隨時可以投向任何一方。」
「他議親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議的是誰。」
「若他選的是文官世家,便是向大皇子示好。」
「若他選的是武將勛貴,便是向二皇子靠攏。」
「若他選的是一方封疆大吏,那便是要自成一派。」
……
太尉府!
二皇子周珣正在太尉府演武場上練刀,聽到消息後把重刀往兵器架上一擱。
用布巾擦了把臉上的汗,轉頭問周景,「這是要替老五挑正妃,還是替他自己挑盟友。」
周景拄著竹杖站在演武場邊沉默了很久,才緩緩說道:「宇文太保的眼光從來挑剔。」
「據說他放出話來要選知書達理、家世清白、年紀與五殿下相仿的嫡女,不求門第顯赫,但求家風清正。」
「這話說得很漂亮,但越漂亮的話越不能全信。」
「不求門第顯赫,太保府的門檻本身就比大多數公侯府邸還高,能入宇文烈法眼的女子,家世絕不會差。」
「但不管如何,他忽然把老五推出來絕不只是為了給老五討個媳婦,他是在攪局。」
三皇子周瑛正在御馬監查閱軍械庫存清冊,聽到柳文昭帶來的消息時,只是緩緩合上清冊,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四弟失勢的位置本來是他們三兄弟在爭,現在太保府忽然把老五推上來,這潭水就更渾了。」
「不過水渾有渾的好處,渾水才好摸魚。」
他問柳文昭,太保府那邊有沒有透出什麼風聲,宇文烈想找什麼樣的人家。
柳文昭回道:「太保府放出話來的條件看似寬鬆實則極高。」
「要求知書達理、家世清白、年紀與五殿下相仿,不求門第顯赫,但太保府能看上的女兒家,家世絕不會差。」
周瑛沉吟片刻說:「宇文烈這是在選盟友,五弟的婚事不過是一個由頭,真正的目的是藉此重新整合朝堂上中立派的力量。」
「這對他們而言未必是壞事。」
「不管太保府選誰,都改變不了五弟根基薄弱的事實。」
「五弟在朝堂上既沒有大哥的威望,也沒有二哥的戰功,更沒有他的實務根基。」
「就算太保府替他鋪好了路,這條路他能走多遠,還是要看他自己的本事。」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盯好御馬監和吏部考功司的差事。」
「趁四弟失勢、大哥二哥都盯著太保府的當口,把該收的權柄穩穩收進來。」
另一邊,四皇子府的書房裡,周玢正坐在窗前修剪一盆新送來的盆景。
他手中那把銀剪刀咔嚓一聲剪斷一根多餘的枝椏,然後將剪刀輕輕擱在案上,拿起白布擦了擦手指。
他問趙氏太保府議親的事是真是假。
趙氏說消息是從太保府管家嘴裡傳出來的,應該不假。
周玢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聲,說:「宇文太保厲害,選在這個時候把老五推出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過去,誰還顧得上他。」
「這人情他記下了。」
趙氏有些不解,「太保府議親對殿下有什麼好處,太保又沒有幫殿下說話。」
周玢冷笑了一聲,「太保不替他說話就是最大的好處。」
「太保在朝堂上從不公開替任何人說話,但他這時候把老五推出來分走所有人的注意力。」
「大哥二哥三哥都忙著去琢磨老五的婚事,還有誰盯著他?」
「這就是宇文烈,不顯山不露水,卻在最關鍵的時候撥動棋盤上的一顆子,讓整盤棋的風向都變了。」
趙氏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那殿下的意思是太保在幫殿下。
周玢搖頭說不。
「太保不是在幫我,太保是在維持平衡。」
「在宇文烈眼裡任何一個皇子獨大都不是好事,只有勢均力敵才能讓他太保府的位置最穩當。」
「他不希望任何一方徹底倒掉,也不希望任何一方獨大。」
「所以當他失勢時太保府會暗中替他分擔壓力,讓他有喘息之機。」
「這不是人情,是平衡,是宇文烈的生存之道。」
與此同時,偏殿裡的周行正坐在窗前練字。
他面前攤著一張剛送來的密信,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寫著太保府議親的全部細節。
他擱下筆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燒了,望著銅盤裡那撮灰燼,忽然笑了。
春蘭正好進來換茶,聽見笑聲探過頭來,好奇地問殿下笑什麼。
周行低頭繼續寫字,嘴角的笑意還在,只是淡了幾分。
他說沒什麼,只是覺得今天天氣不錯。
春蘭轉頭看了看窗外,外面正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一地。
她回過頭看著周行,完全不明白殿下說天氣不錯是什麼意思。
周行沒有解釋。
他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將那張宣紙拎起來吹了吹墨跡。
紙上只寫了四個字。
「渾水摸魚」。
他把紙折好塞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那棵被秋雨打濕的老槐樹。
樹影在雨中微微晃動,有些葉子被雨打落了,但更多的葉子還牢牢掛在枝頭。
他覺得這棵樹很像他布的局。
看上去枝葉飄搖,其實根扎得比誰都深。
這一局棋,越來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