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159章 軟硬不吃

第159章 軟硬不吃

2026-07-23 09:11:55 作者: 一笑奈和

  江西道的春雨來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點砸在驛站檐角的銅鈴上,叮叮噹噹響了一夜。

  徐階坐在驛站那間逼仄的上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剛從南昌府快馬送來的吏部調令。

  就著一盞豆大的油燈逐字逐句地看了三遍。

  調令上的措辭簡潔而明確。

  「江西道監察御史徐階,在任數年,持身以正,著即擢升江西按察副使,正四品,仍留江西道,專司刑名按劾。」

  他看完之後將調令輕輕擱在案上,手指在「按察副使」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正四品,專司刑名按劾。

  按察副使是各省按察使司的二把手,掌一省刑名按劾之權。

  可以不經巡撫直接向刑部和大理寺呈遞彈劾奏章。

  換句話說,從今天起,整個江西道的官員都在他的監察之下。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木窗,一陣潮濕的夜風裹著雨水的氣息撲面而來,將案上的油燈吹得搖搖晃晃。

  窗外雨幕中的江西大地一片漆黑,遠處的山巒在閃電中隱約可見,像是蟄伏在黑暗中的巨獸。

  他望著那片黑暗,嘴角緩緩浮起一個極淡的笑容。

  在江西熬了這麼多年,從被貶到起復,從起復到蟄伏,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如今刀終於握在了自己手裡。

  消息在江西官場傳開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快。

  調令到達的第二天一早,按察使司的衙門外便排起了長龍。

  南昌府的大小官員、各州縣的推官判官、連幾個素來不把他放在眼裡的布政使司參政,都派了人來遞帖子。

  徐階一概不見,只讓老僕在門口貼了張字條。

  「新任按察副使徐階,今日起正常辦公,不宴客,不收禮,不見私客。」

  字條上的字是他親筆寫的,一筆一划,端端正正,和他平日裡那副溫吞吞的老實人模樣一模一樣。

  但字條往門口一貼,整個南昌府的官員都品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

  不見私客,那就是只辦公事。

  不收禮,那就是誰的帳都不買。

  不宴客,那就是不站隊。

  

  這哪裡是老實人,分明是把軟刀子。

  第一個試探他底線的人,來得比他預想的更快。

  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南昌知府馬文才便派了師爺來「請教」一樁積壓多年的田產糾紛案。

  這案子表面上是兩家富戶爭一塊水田。

  實際上是馬文才的小舅子仗著知府的勢,強行霸占了隔壁村的百畝良田。

  前任按察副使在時這案子被壓了好幾年。

  如今換了他,馬文才顯然是想探探他的口風,是繼續壓著,還是翻出來。

  徐階看完師爺呈上來的案卷。

  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師爺特意帶來的上等龍井。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案卷輕輕推回去,語氣溫和得像是在聊家常:「這案子本官看了,確實是積壓多年的舊案,馬知府的意思呢?」

  師爺滿臉堆笑,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馬大人的意思,是這案子牽扯甚廣,不宜再翻。」

  「新官上任三把火,徐大人何必在這種陳年舊事上費神?」

  「若大人肯高抬貴手,馬大人改日必親自登門道謝。」

  徐階笑了。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越過師爺那張諂媚的笑臉。

  落在窗外按察使司後堂那堵斑駁的灰牆上。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轉回來看向師爺,聲音依舊溫和,不疾不徐:「回去告訴馬知府,這案子本官會親自督辦。」

  「他若是有什麼材料想補報,讓他三日內送到按察使司,若是沒有,本官便按現有證據斷案。」

  他說完站起身來,拿起案角一份未批完的案卷,低頭批閱起來。

  師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卻發現徐階已經把注意力轉到了案卷上,像是這房裡根本沒有他這個人。


  他只好訕訕地退了出去。

  徐階等他走出正堂,嘴角的笑意淡了幾分,提筆在案卷的末尾寫了一行字。

  「此案疑有地方官勾結強占民田,按察使司將擇期重審,請布政使司派員陪審。」

  他將筆擱在筆山上,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前世在嘉靖朝那些年。

  嚴嵩把持朝政十幾年,他陪著笑了十幾年,所有人都以為他徐階是個沒骨頭的軟柿子。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他一道奏章把嚴世蕃送上了斷頭台,親手把嚴黨連根拔起。

  隱忍不是軟弱,是等一把刀磨到最鋒利,再一刀捅進去。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揚州江都縣衙後堂,陸贄正伏在案前批閱最後一批訟狀。

  調令今早剛到。

  「揚州江都縣令陸贄,在任三年,持身以正,愛民如子。」

  「著即擢升揚州府同知,從四品,仍留揚州,專司賦稅與刑名。」

  他從正六品到從四品,連跳三級。

  他把調令看完收在案角,手邊還攤著十幾份待批的訟狀,沒有因為升遷而懈怠半分。

  揚州同知這個位置不好坐。

  揚州是運河樞紐,商賈雲集,賦稅占了大周漕運的將近兩成。

  同知專司賦稅與刑名,既要管錢又要管人,是揚州知府之下的第一實權位置。

  前任揚州同知因牽涉漕運貪墨案被革職查辦,這個位置空了幾個月。

  如今落在他頭上,多少雙眼睛盯著。

  而最難纏的,莫過於揚州通判孫年。

  此人在揚州待了十多年,是揚州知府曹文忠的心腹。

  仗著知府的勢把持揚州賦稅多年,帳面上做得滴水不漏。

  實際上中飽私囊,侵吞的稅款少說也有數萬兩。

  前任揚州同知就是在查他的時候被人參了一本,一貶三千里,發配到了瓊州。

  陸贄上任後沒有急著動孫年,甚至連例行的人事召見都沒安排,只是派人把孫年請到自己的值房。

  孫年進來時滿臉堆笑,行了個標準的官禮,嘴上說著恭喜陸大人高升。

  陸贄請他坐下,又讓差役沏了壺新到的雨前龍井,親自給他斟了一杯。

  然後從案頭拿起一份帳冊遞給他,說這是前任同知留下的賦稅帳目,有些地方不太清楚,想請孫通判指教。

  孫年接過帳冊翻了幾頁,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陸贄又拿起一份遞給孫年,說這是今年揚州府的鹽鐵稅帳目。

  請孫通判替他核對,五日內給他答覆。

  「這……陸大人,這鹽鐵稅帳目向來是知府衙門直管,下官不過是通判,怕是不便越權。」孫年推託道。

  陸贄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依舊溫和,眼神卻銳利了起來:「孫通判既然知道不便越權,那前任同知查孫通判的帳目時,孫通判為何去找曹知府出面,把前任同知參了一本?越權的事孫通判不便做,告狀的事倒是很方便。」

  孫年的臉色徹底變了,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陸贄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溫和。

  他說這批帳目是前任同知留下的,他不過是接手繼續查,讓他回去好好核對,五日之後給他答覆。

  該改的改,該補的補。

  只要能彌補之前的過失,他可以既往不咎。

  說完低下頭繼續批閱訟狀,仿佛這房裡已經沒有孫年這個人。

  孫年捧著那幾本帳冊,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顫聲告退後轉身退出值房時,腳下絆了一下門檻,差點摔了一跤。

  陸贄等他走遠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望著窗外揚州府衙那棵被春雨打得濕漉漉的老槐樹。

  忽然想起前世在唐德宗朝寫的那篇《均節賦稅恤百姓六條》,開篇第一句便是。

  「民者,邦之本也,財者,民之心也。」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重新提起筆,繼續批閱那摞沒批完的訟狀。


  而在南昌,段熙坐不住了。

  江西按察使段熙今年五十有六,在江西待了十幾年。

  從按察副使一路升到按察使,是江西官場上根深蒂固的地頭蛇。

  他和馬文才之間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徐階早在當監察御史時就已經摸得一清二楚。

  馬文才的小舅子霸占的百畝良田裡,有一半的收益流進了段熙的口袋。

  按察使司的例行司務會上,段熙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茶盞,目光在徐階臉上停了很久,意味深長地開口:「徐大人新官上任便雷厲風行,田產糾紛案說翻就翻,孫年的案子也催著查,老夫佩服。」

  「不過有些事太過剛硬,反倒容易折。」

  「你在江西這麼些年,該知道這地方不比京城,京城講的是規矩,地方講的是人情。」

  「你把人都得罪光了,往後誰還替你辦事?」

  徐階微微欠身,面上依舊是那副溫潤如春風的笑容,語氣謙和得像是在請教長輩。

  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段熙的笑容僵在了臉上:「段大人說的是,下官也怕把人得罪光了。」

  「所以前幾日整理孫年一案的卷宗時,發現有幾筆帳目似乎與按察使司也有些牽連。」

  「下官本想直接呈報刑部,但轉念一想,段大人在江西這麼多年,這些事大人肯定比下官清楚。」

  「不如大人先替下官掌掌眼,若真是誤會,也就不必鬧到京城去了。」

  段熙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放下茶盞說了句「好,好」。

  徐階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依舊是那副溫吞吞的模樣,朝段熙拱了拱手,轉身走出了正堂。

  他走在按察使司的抄手遊廊上,忽然想起前世隱忍數十年扳倒嚴嵩的那個自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地方官場沒有京城那麼多規矩,但有一條規則永遠不會變。

  誰手裡握著刀,誰就有說話的資格。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