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五年,驚蟄。
偏殿後院的老槐樹下,周行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盤膝坐在樹根上,雙手交疊于丹田。
周身氣血如潮汐般緩緩退去,從四肢百骸回歸丹田,在氣旋深處凝聚成一顆溫潤而沉實的核心。
四品。
從三品到四品,他壓了將近兩年。
這兩年裡他早已可以突破,但他一直在等。
等根基足夠紮實,等五禽戲三十式全部練到骨髓里,等少陽培元湯的藥力完全融入經脈。
今夜春雷乍響,他忽然覺得時候到了。
他站起身,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掌心微微泛紅,那是氣血充盈的徵兆。
他試著運轉了一下《藏鋒訣》,丹田裡的氣旋迅速收斂,從四品的沉實一路壓回到二品的輕緩。
銅鏡里的少年面色平和,氣息沉穩,看起來就是個普普通通的二品小皇子。
他對著鏡子笑了一下,鏡中的少年也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小虎牙。
十一歲,四品。
這個速度放在十七個皇子裡,只有當年的二皇子周珣能與他比肩。
但二皇子十六歲入四品時滿朝武將齊聲喝彩,而他十一歲入四品,只有這棵老槐樹知道。
從後院出來,春蘭正端著一碗剛熬好的銀耳羹從廊下走過。
她如今已是二品武者,走路的步子比從前輕快了不知多少。
端著滿滿一碗羹湯健步如飛,連一滴都不灑。
去年冬天她一個人把偏殿所有的冬衣被褥從庫房搬出來晾曬,來回搬了七八趟,連氣都沒喘。
秋菊更是了得。
她原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練了五禽戲之後愈發沉靜,但手上的功夫卻進步最快。
前幾天有個不長眼的小太監在偏殿門口探頭探腦,被秋菊一個擒拿手按在牆上,嚇得連話都說不利索。
後來魏忠賢親自來把人領走,臨走時還回頭看了秋菊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寫著一句話。
這丫頭,不好惹。
「殿下,該喝湯了。」春蘭把銀耳羹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拿披風。
嘴裡絮絮叨叨地說驚蟄了天還涼,殿下出門記得多穿些。
周行接過湯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
樹上的老鴉窩裡,幾隻剛孵出來的雛鳥正探出毛茸茸的腦袋,嘰嘰喳喳地叫著。
他覺得這窩雛鳥很像他布的局。
看上去不起眼,但每一隻都在悄悄長大,等到羽翼豐滿的那一天。
它們會一起飛出去,讓整座京城都聽到它們的叫聲。
……
段熙的信使是在一個細雨濛濛的清晨抵達京城的。
那封信藏在信使貼身的內衣夾層里,用油紙裹了三層。
封口處燙著火漆,火漆上壓著段熙的私印。
一柄如意,取的是「如意順遂」的意思。
信使在工部衙門後門等了小半個時辰。
直到一個穿著靛藍色官袍的中年人匆匆走出來,接過信驗了封口,塞進袖中,轉身回了值房。
這中年人便是工部郎中趙桓,正五品,在工部是個不大不小的實權人物。
他專管全國官辦作坊的物料採買,這個位置品級不算高。
但油水極厚。
每年經手的木材、石料、鐵器、漆料不計其數,隨便從指縫裡漏一點,便是成千上萬兩銀子。
段熙的妻弟在江西做的鹽鐵生意,有一半的貨都是通過趙桓的手流進工部的採買單子。
另一半則通過揚州通判孫年的漕運渠道運往各地。
這三個人,段熙、趙桓、孫年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而這條繩子的源頭,便是工部衙門這間不起眼的值房。
趙桓關上值房的門,在案後坐下,用裁紙刀挑開火漆。
將信紙展開。
段熙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潦草,但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焦躁。
信里詳細說了徐階到任後的種種舉動。
翻出馬文才小舅子的田產舊案。
在司務會上當面威脅按察使,還放出話去要徹查江西鹽鐵稅帳目。
信的最後,段熙幾乎是咬著牙寫下了一行字:「此人不除,弟等寢食難安。」
「懇請趙兄在董大人面前代為周旋,若能將他調離江西,弟必重謝。」
趙桓看完信,將信紙折好,湊到燭火上燒了。
他望著銅盤裡那撮灰燼,手指在案上緩緩敲打著,節奏越來越慢,最後停住。
他沒有去找董大人。
工部左侍郎董昌,正三品,是他的頂頭上司,也是他在工部最硬的靠山。
董昌在工部待了十幾年,從主事一路做到左侍郎,根基極深,據說與太傅府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趙桓能坐到郎中這個位置,一半靠的是自己在採買上的手段,另一半靠的便是董昌的提攜。
但他沒有直接去找董昌,而是先去找了另一個人。
工部司務廳的主事姓孫,是孫年的遠房堂弟,也是趙桓在工部衙門裡最信得過的耳目。
此人官職不高,但司務廳專管各司之間的文書流轉和官員考核。
工部上上下下的消息都從他手裡過。
哪個官員遞了什麼摺子、哪個案子查到了什麼地步,他比尚書還先知道。
趙桓把他叫到值房裡,將段熙信中提到的幾個人名和案子簡單說了一遍,然後靠在椅背上,問道:「徐階和陸贄這兩個人,你在司務廳的檔案里見過沒有?」
孫主事想了想,說徐階原是江西道監察御史,在江西待了好幾年。
彈劾奏章遞了不少,但全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考評年年中上,從不顯山露水。
陸贄原來是揚州江都縣令,考評也是中上,在江都做了多年縣令,判案公正,但從不巴結上司。
這兩個人看起來都沒什麼特別的。
寒門出身,同年進士,在地方上熬了好多年,從不站隊,從不結黨。
這次升遷也很奇怪,陛下親自用硃筆圈了房玄齡和杜如晦。
這倆人大家都盯著,但徐階和陸贄的調令是吏部直接下的。
沒有經過任何人的舉薦,等於是夾在房杜二人升遷的風頭裡被順便提拔的,沒人注意到他們。
「但聽你這麼一說,我倒覺得這兩個人不簡單。」
趙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在跳動的燭火上停了好一會兒,「寒門出身,同年進士,從不站隊,偏偏在潤州官船案之後同時被提拔到江西和揚州的要害位置。」
「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布棋,不過眼下我們還不知道他們背後是誰。」
「先不管這個,眼下最要緊的是把眼前這關過了。」
「孫年那邊的帳目得趕緊處理,你給他捎個信,讓他把近三年的鹽鐵稅帳目重新做一套,把這幾個地方的虧空補上。」
孫主事應了一聲,又小心翼翼地問那段大人那邊的案子要不要在吏部那邊活動活動。
看看能不能找個由頭把徐階調走。
趙桓搖了搖頭說先不急,他得先去探探董大人的口風。
於是當天傍晚散衙之後,他便提著一盒剛從南邊送來的新茶,去了工部左侍郎董昌的府邸。
董昌今年五十有六,保養得宜,看上去不過四十出頭。
他正坐在書房裡翻看一份從工部營繕司遞上來的河道修繕方案,旁邊還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水經注》。
趙桓進來行禮,他是董昌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在這間書房裡從來不必太拘束。
他將茶盒放在案角,先和董昌閒聊了幾句衙門裡的公務。
然後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提到了江西的動向。
說近來地方上有些新上任的官員急於立功,動了不該動的人和案子。
董昌端起趙桓帶來的新茶抿了一口,贊了聲好茶。
然後抬起眼看著他,目光平靜如水,語氣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敲打。
趙桓心頭一凜,忙說不是自己的人。
是江西那邊的舊交遇到些麻煩,托他向董大人討個主意。
董昌將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說江西按察使段熙在江西做了十幾年按察使。
他那個位置多少人盯著,能坐到今天不光靠的是本事,他知道什麼人能碰什麼人不能碰。
董昌又說徐階這個人他看過他的履歷。
在江西好幾年,考評年年中上,不顯山不露水,這種人最難對付。
你能查到的底細,他都擺給你看了,你想查的,他一樣都沒露。
這次調任江西按察副使,調令是吏部直接下的,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手。
趙桓壓低聲音問大人的意思是徐階背後有人。
董昌說不一定,也許有,也許沒有。
但不管有沒有,眼下都不是動他的時候。
房玄齡和杜如晦剛進京,陛下單獨召見他們在東暖閣待了很久,說了什麼沒人知道。
這時候誰動地方上的純臣,就是往陛下的刀口上撞。
他勸趙桓暫且不必急著替段熙出頭,段熙那邊既然只是被查了幾樁舊案,讓他配合著查便是。
田產糾紛不過幾畝地的事,該退的退,該賠的賠,把面上的案子了結了,徐階也就沒有繼續深挖的由頭。
至於鹽鐵稅帳目。
那是揚州的事,讓孫年自己處理乾淨,別讓火燒到江西去。
趙桓應了聲是,起身告辭,走出董府大門時,春風拂面,他卻覺得後脊背有些發涼。
董昌方才那番話表面上是在勸他明哲保身,但有一句話他聽得最清楚。
「陛下單獨召見房玄齡和杜如晦,二人在東暖閣待了很久。」
作為在工部混了多年的老官油子,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了。
房玄齡和杜如晦是陛下親自提拔的純臣。
而徐階和陸贄恰好也在同一批調令中被提拔,雖然吏部的公文上沒有寫「御筆親批」。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四個人是一條線。
陛下在地方上布下的一張新網。
段熙以為他面對的是兩個新上任的地方官。
卻不知道這兩個人背後站著的,可能是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
結果徐階背後真的是陛下,那倒霉的就不只是段熙,還有他趙桓,還有董昌,還有整條線上的人。
他回到值房將孫主事叫來,壓低聲音交代了幾句:「給你堂兄孫年捎個信,讓他把近三年的鹽鐵稅帳目從頭到尾理一遍,把該補的虧空補上,該燒的燒。」
「告訴他這不是我的意思,是京城這邊的意思。」
「另外給段大人回信,告訴他眼下京中風向不對,徐階的事暫且不宜強壓,讓他先配合著把田產案了結,其餘的事從長計議。」
「再把房玄齡和杜如晦被陛下單獨召見的事隱晦地透給他,讓他知道這盤棋不是他一個人在跟徐階下。」
孫主事連連點頭,又壓低聲音問了句那段大人那邊要不要在吏部活動活動。
聽說吏部考功司新上任的王郎中是個很難說話的主。
趙桓搖了搖頭說不要,吏部考功司現在是王安石的地盤。
他在三司會審上連四皇子的人都敢動,這時候往吏部遞材料告徐階的黑狀,等於把把柄往人家手裡送。
他沉思片刻,讓他去給段熙回信。
他要給段熙寫一封親筆回信,這封信里的每一句話。
他都要反覆斟酌,既要讓段熙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