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戶部!
房玄齡在戶部值房裡接到那份拜帖時,正伏在案前核對今年江南道呈上來的賦稅帳目。
拜帖是用上等的澄心堂紙寫的,紙質溫潤如玉,墨色沉凝如漆。
帖子上只有寥寥數語,言辭客氣卻不卑不亢,末尾署著一個名字。
名字下方壓著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是古篆。
刻的是「潁川陳氏」四個字。
他將拜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潁川陳氏」那方私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潁川陳氏,這個姓氏在大周官場上並不顯赫。
朝堂上姓陳的官員寥寥無幾,品級也都不高。
但房玄齡在潤州做了多年通判,又在前世的大唐官場沉浮了數十載。
太知道這種「不顯赫」意味著什麼。
大周立國三百年,明面上最風光的世家是宇文家、孔家、裴家這些活躍在朝堂上的頂級門閥。
但在這些門閥之下,還有一些傳承遠比他們更加悠久的古老世家。
這些世家不讓自家子弟入朝為官,不爭六部堂官之位,不搶內閣大學士之銜。
卻通過土地、財富、婚姻、師承、法門,編織了一張遠比朝堂更加綿密而堅韌的權力網絡。
比如潁川陳氏。
他們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前朝大乾的禮部尚書。
大乾覆滅時陳氏率先向周太祖獻了潁川三郡的戶籍田冊,為周太祖穩定中原立下了汗馬功勞。
作為回報,周太祖賜予陳氏「世襲罔替」的鐵券,免其子孫賦稅,許其自辟僚屬。
三百年下來,陳氏從未出過一任六部堂官。
但潁川一郡的知府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去巡撫衙門拜碼頭,而是去陳氏的祖宅遞帖子。
因為潁川的田有七成是陳氏的。
潁川的書院是陳氏辦的。
潁川的官員有一半是陳氏資助過的學子。
再比如滎陽鄭氏。
他們是天下文修法門的三大源頭之一。
鄭氏先祖曾在大乾文宗朝擔任國子監祭酒,遍注六經,開創了鄭氏獨有的「經學入品」法門。
三百年下來,鄭氏從未出過一任內閣大學士。
但天下文官四品以上者,至少有上百人曾在鄭氏門下聽過課、受過點撥、讀過鄭氏註疏的經義。
寒門士子讀不到法門,這輩子就只能在三品文修上原地打轉。
而鄭氏的書房裡,光是不同路徑的突破法門就藏了不下十種。
還有范陽盧氏。
這個家族與江湖勢力深度綁定,擁有自己的商隊和船隊,掌控著從江南到京城的私鹽通道。
他們不爭漕運,因為不屑。
不爭鹽鐵,因為不需要。
私鹽的利潤本就比官鹽高出數倍。
盧氏在江湖上供養了十幾個二三流門派,這些門派不參與江湖紛爭,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盧氏的商路。
地方官府追查私鹽追到盧氏的商隊,往往發現押運的護衛比官兵還多,兵器比官兵還精良。
房玄齡將拜帖輕輕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
潁川陳氏,一個傳承了數百年、在前朝大乾覆滅時都能全身而退的家族。
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請一個剛上任的戶部侍郎喝茶。
他們是在試探。
試探他房玄齡是誰的人,試探陛下的純臣能不能被拉攏。
試探他這個從潤州通判一躍而至戶部侍郎的「寒門」,到底是真的乾淨,還是待價而沽。
他將拜帖收好,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老僕說:「請回復陳老先生,說房某今晚準時赴約。」
傍晚時分,房玄齡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便袍。
只帶了一個隨身老僕,乘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朝潁川陳氏在京城的別院而去。
陳氏的祖宅在潁川,但這座別院卻修得毫不含糊。
坐落在城東永寧坊深處,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
上書「潁川別業」四個字。
字體古樸端方,沒有落款,但房玄齡一眼便認出那是前朝大乾文宗皇帝的御筆。
能用前朝皇帝的御筆做匾額而不犯忌諱,這份殊榮大周立國以來只此一家。
轎子在側門前停下,管家早已恭候在門口,引他穿過數重院落,最後在一座臨水的水榭前停下腳步。
水榭四面皆是雕花木窗,窗外是一池春水,岸邊種著幾叢修竹,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將水榭里隱約傳出的琴聲襯得愈發清幽。
房玄齡跨進水榭時,一眼便看見了坐在琴案後的老者。
那老者約莫七十出頭,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
若非坐在這樣一座精緻的水榭里,旁人恐怕會以為他只是個尋常的鄉間老塾師。
但房玄齡注意到,老者撫琴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尖按在琴弦上時。
琴弦微微下陷,卻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指尖的氣血。
房玄齡只覺此人看起來像尋常塾師,卻又讓人從骨子裡生出幾分敬畏。
心知這便是潁川陳氏的家主。
陳靜安!
「晚輩見過陳老先生。」
房玄齡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陳靜安沒有起身,只是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他在琴案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管家無聲地退了出去,水榭里只剩下兩人和一壺剛沏好的新茶。
陳靜安將手指從琴弦上移開,端起茶壺給房玄齡斟了一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玄齡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贊了聲茶香清幽,像是明前龍井,又比龍井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陳靜安笑了笑,說這茶是自家茶園裡的野茶,種在潁川老宅後山,每年只採幾斤,不賣不送,只招待客人。
房玄齡將茶盞輕輕擱下,目光在陳靜安臉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這位老先生請他過府品茶絕不只是為了炫耀一壺野茶。
果然,陳靜安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
老先生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忽然開口道:「老夫聽說房大人近來在戶部做得不錯。」
「賦稅帳目一條一條地理,漕運損耗一筆一筆地核,連江南道的田賦折銀都重新算了一遍。」
「沈尚書前幾日在朝堂上當眾誇了你,說你算的帳比他算的還清楚,實屬不易。」
「戶部那地方水太深,能站穩腳跟的新人,這幾年你是頭一個。」
「老夫年輕時在戶部待過幾年,那地方油水太厚,人情太密,能撐過一年的新人十個里出不了一個。」
「房大人不但撐過來了,還把帳算得清清楚楚,這份定力,老夫佩服。」
「老先生謬讚,晚輩不過是把分內的活計做得仔細些罷了。」房玄齡答道。
陳靜安微微點頭,將茶盞輕輕擱在琴案上。
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他的目光透過雕花木窗望向夜色中的池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老夫在這座水榭里見過許多京中官員。」
「有來求官的,有來求財的,有來求字的,有來求關係的。」
「你不求官,不求財,也不來求關係,老夫倒有些好奇,你求什麼?」
房玄齡知道這才是今晚真正的開場。
寒暄已過,試探已畢,接下來每一句話都會像棋局中的落子,步步暗藏機鋒。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直視陳靜安,聲音平穩而坦誠:「晚輩求的是心安。」
「心安。」陳靜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這天下最難求的就是心安,你在戶部得罪的人恐怕數都數不過來,還能心安?」
「只要持身以正,便心安。」房玄齡道。
陳靜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老夫聽說杜如晦大人在工部也不容易。」
「他一來便把所有積壓的河工帳目翻了個底朝天,還親自去了一趟永定河工地,對著帳本一丈一丈地量堤壩。」
「京里好些人都在罵他,說他是個不識時務的迂闊人。」
迂闊!
這個詞用在別人身上是罵人,用在杜如晦身上,倒是個好詞。
工部那潭渾水,沒幾個迂闊人,還真攪不動。
「老夫且問你,房大人與杜大人是同年進士,如今又同在六部,你們二人打算怎麼攪這潭渾水?」
房玄齡沉默了一息,知道陳靜安這是在問他和杜如晦的關係。
也是在問他們這一批新上任的「純臣」背後到底有沒有統一的步調。
他若說「沒有」,便是此地無銀。
他若說「有」,便是授人以柄。
他斟酌著詞句,語氣平穩而審慎:「晚輩與杜大人雖是同年,但各自在地方上待了多年,多年未有往來。」
「此次回京後各守一攤,他修他的河道,晚輩算晚輩的賦稅。」
「至於攪渾水,晚輩不敢說攪渾水,只是想把手頭的差事辦好。」
陳靜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然後他話鋒一轉,又問房玄齡對陛下怎麼看。
這個問題比他之前所有的問題都更危險。
房玄齡心頭一凜,面上卻紋絲不動。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乾元殿方向拱了拱手,鄭重地開口:「陛下知遇之恩,臣唯肝腦塗地以報。」
「若非要讓臣說一句評價,臣在潤州時。」
「曾聽人說過一句話:大周立國三百年,能像陛下這樣親自圈選地方官員的皇帝,屈指可數。」
「臣不知這句話是對是錯,但臣知道自己是被陛下的硃筆圈回來的,這條命便是陛下的。」
陳靜安靜靜地聽完,良久,緩緩點頭。
他說看來他這個老頭子今晚的話,都是多餘了。
陛下選的人,果然沒有選錯。
然後又提起當年,話鋒一轉。
「當年周太祖平定天下,潁川陳氏曾獻過一份戶籍田冊。」
「那份冊子上的數字,和朝廷自己統計的相差不大,但有三成誤差。」
「太祖本想治老夫祖父的罪,後來查清了,不是陳氏藏匿不報,是地方官吏層層盤剝,報給朝廷的數字本就是假的。」
「太祖沒有怪罪,反而賜了陳氏一份鐵券。」
「三百年過去了,大周又到了需要獻戶籍田冊的時候。」
「房大人可知道如今這份戶籍田冊,有多少是假的?」
房玄齡心頭一震,他知道陳靜安這話不是在炫耀陳氏的遠見,而是在告訴他。
他和他祖父一樣,是一個願意在關鍵時刻幫朝廷一把的人。
他斟酌著詞句,答道:「潁川陳氏之名,天下皆知。」
「晚輩當年在潤州時曾聽鄭恪大人提起過陳老先生。」
「鄭大人說,潁川陳氏是天下少有的明白人。」
「晚輩今日能當面聆聽老先生教誨,實屬三生有幸。」
「老先生問晚輩怎麼看大周的未來,晚輩斗膽說一句,大周立國三百年,多少世家門閥起起落落。」
「能像陳氏這樣綿延數百年而不衰的,靠的不是權勢,是眼光。」
陳靜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榭外的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窗外池塘里的蛙鳴。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清癯的臉上極為罕見。
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河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汩汩的春水。
他將茶盞輕輕推到房玄齡面前,說今夜的話太多了。
房玄齡遠來是客,倒讓他費了好些心神陪他說話。
這杯茶算是賠罪。
房玄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覺得這涼茶的滋味比方才那杯熱茶更好。
他說老先生言重了,晚輩今晚受益匪淺。
陳靜安沒有再留他,只是在他起身告辭時說了一句話:「陛下選的人,老夫從不輕易下判斷。」
「但今夜之後,老夫倒覺得,你的心安,不只是心安。」
房玄齡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朝身後拱了拱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