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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潁川陳氏

2026-07-25 08:06:52 作者: 一笑奈和

  京城!

  戶部!

  房玄齡在戶部值房裡接到那份拜帖時,正伏在案前核對今年江南道呈上來的賦稅帳目。

  拜帖是用上等的澄心堂紙寫的,紙質溫潤如玉,墨色沉凝如漆。

  帖子上只有寥寥數語,言辭客氣卻不卑不亢,末尾署著一個名字。

  名字下方壓著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文是古篆。

  刻的是「潁川陳氏」四個字。

  他將拜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潁川陳氏」那方私印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潁川陳氏,這個姓氏在大周官場上並不顯赫。

  朝堂上姓陳的官員寥寥無幾,品級也都不高。

  但房玄齡在潤州做了多年通判,又在前世的大唐官場沉浮了數十載。

  太知道這種「不顯赫」意味著什麼。

  大周立國三百年,明面上最風光的世家是宇文家、孔家、裴家這些活躍在朝堂上的頂級門閥。

  但在這些門閥之下,還有一些傳承遠比他們更加悠久的古老世家。

  這些世家不讓自家子弟入朝為官,不爭六部堂官之位,不搶內閣大學士之銜。

  卻通過土地、財富、婚姻、師承、法門,編織了一張遠比朝堂更加綿密而堅韌的權力網絡。

  比如潁川陳氏。

  他們的祖先可以追溯到前朝大乾的禮部尚書。

  大乾覆滅時陳氏率先向周太祖獻了潁川三郡的戶籍田冊,為周太祖穩定中原立下了汗馬功勞。

  作為回報,周太祖賜予陳氏「世襲罔替」的鐵券,免其子孫賦稅,許其自辟僚屬。

  三百年下來,陳氏從未出過一任六部堂官。

  但潁川一郡的知府上任第一件事不是去巡撫衙門拜碼頭,而是去陳氏的祖宅遞帖子。

  因為潁川的田有七成是陳氏的。

  潁川的書院是陳氏辦的。

  潁川的官員有一半是陳氏資助過的學子。

  再比如滎陽鄭氏。

  他們是天下文修法門的三大源頭之一。

  鄭氏先祖曾在大乾文宗朝擔任國子監祭酒,遍注六經,開創了鄭氏獨有的「經學入品」法門。

  三百年下來,鄭氏從未出過一任內閣大學士。

  

  但天下文官四品以上者,至少有上百人曾在鄭氏門下聽過課、受過點撥、讀過鄭氏註疏的經義。

  寒門士子讀不到法門,這輩子就只能在三品文修上原地打轉。

  而鄭氏的書房裡,光是不同路徑的突破法門就藏了不下十種。

  還有范陽盧氏。

  這個家族與江湖勢力深度綁定,擁有自己的商隊和船隊,掌控著從江南到京城的私鹽通道。

  他們不爭漕運,因為不屑。

  不爭鹽鐵,因為不需要。

  私鹽的利潤本就比官鹽高出數倍。

  盧氏在江湖上供養了十幾個二三流門派,這些門派不參與江湖紛爭,唯一的任務就是保護盧氏的商路。

  地方官府追查私鹽追到盧氏的商隊,往往發現押運的護衛比官兵還多,兵器比官兵還精良。

  房玄齡將拜帖輕輕擱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

  潁川陳氏,一個傳承了數百年、在前朝大乾覆滅時都能全身而退的家族。

  絕不會無緣無故地請一個剛上任的戶部侍郎喝茶。

  他們是在試探。

  試探他房玄齡是誰的人,試探陛下的純臣能不能被拉攏。

  試探他這個從潤州通判一躍而至戶部侍郎的「寒門」,到底是真的乾淨,還是待價而沽。

  他將拜帖收好,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對老僕說:「請回復陳老先生,說房某今晚準時赴約。」

  傍晚時分,房玄齡換了一身半舊的青色便袍。

  只帶了一個隨身老僕,乘了一頂不起眼的小轎,朝潁川陳氏在京城的別院而去。

  陳氏的祖宅在潁川,但這座別院卻修得毫不含糊。


  坐落在城東永寧坊深處,門楣上懸著一塊烏木匾額。

  上書「潁川別業」四個字。

  字體古樸端方,沒有落款,但房玄齡一眼便認出那是前朝大乾文宗皇帝的御筆。

  能用前朝皇帝的御筆做匾額而不犯忌諱,這份殊榮大周立國以來只此一家。

  轎子在側門前停下,管家早已恭候在門口,引他穿過數重院落,最後在一座臨水的水榭前停下腳步。

  水榭四面皆是雕花木窗,窗外是一池春水,岸邊種著幾叢修竹,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將水榭里隱約傳出的琴聲襯得愈發清幽。

  房玄齡跨進水榭時,一眼便看見了坐在琴案後的老者。

  那老者約莫七十出頭,鬚髮皆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

  若非坐在這樣一座精緻的水榭里,旁人恐怕會以為他只是個尋常的鄉間老塾師。

  但房玄齡注意到,老者撫琴的手指修長而有力,指尖按在琴弦上時。

  琴弦微微下陷,卻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他指尖的氣血。

  房玄齡只覺此人看起來像尋常塾師,卻又讓人從骨子裡生出幾分敬畏。

  心知這便是潁川陳氏的家主。

  陳靜安!

  「晚輩見過陳老先生。」

  房玄齡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陳靜安沒有起身,只是抬手虛扶了一下,示意他在琴案對面的蒲團上坐下。

  管家無聲地退了出去,水榭里只剩下兩人和一壺剛沏好的新茶。

  陳靜安將手指從琴弦上移開,端起茶壺給房玄齡斟了一杯,做了個「請」的手勢。

  房玄齡接過茶盞抿了一口,贊了聲茶香清幽,像是明前龍井,又比龍井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甘甜。

  陳靜安笑了笑,說這茶是自家茶園裡的野茶,種在潁川老宅後山,每年只採幾斤,不賣不送,只招待客人。

  房玄齡將茶盞輕輕擱下,目光在陳靜安臉上停了一瞬。

  他知道這位老先生請他過府品茶絕不只是為了炫耀一壺野茶。

  果然,陳靜安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

  老先生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用杯蓋輕輕撥著浮在面上的茶葉,忽然開口道:「老夫聽說房大人近來在戶部做得不錯。」

  「賦稅帳目一條一條地理,漕運損耗一筆一筆地核,連江南道的田賦折銀都重新算了一遍。」

  「沈尚書前幾日在朝堂上當眾誇了你,說你算的帳比他算的還清楚,實屬不易。」

  「戶部那地方水太深,能站穩腳跟的新人,這幾年你是頭一個。」

  「老夫年輕時在戶部待過幾年,那地方油水太厚,人情太密,能撐過一年的新人十個里出不了一個。」

  「房大人不但撐過來了,還把帳算得清清楚楚,這份定力,老夫佩服。」

  「老先生謬讚,晚輩不過是把分內的活計做得仔細些罷了。」房玄齡答道。

  陳靜安微微點頭,將茶盞輕輕擱在琴案上。

  手指在琴弦上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細的嗡鳴。

  他的目光透過雕花木窗望向夜色中的池塘,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老夫在這座水榭里見過許多京中官員。」

  「有來求官的,有來求財的,有來求字的,有來求關係的。」

  「你不求官,不求財,也不來求關係,老夫倒有些好奇,你求什麼?」

  房玄齡知道這才是今晚真正的開場。

  寒暄已過,試探已畢,接下來每一句話都會像棋局中的落子,步步暗藏機鋒。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直視陳靜安,聲音平穩而坦誠:「晚輩求的是心安。」

  「心安。」陳靜安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忽然笑了,「這天下最難求的就是心安,你在戶部得罪的人恐怕數都數不過來,還能心安?」

  「只要持身以正,便心安。」房玄齡道。

  陳靜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話鋒一轉:「老夫聽說杜如晦大人在工部也不容易。」


  「他一來便把所有積壓的河工帳目翻了個底朝天,還親自去了一趟永定河工地,對著帳本一丈一丈地量堤壩。」

  「京里好些人都在罵他,說他是個不識時務的迂闊人。」

  迂闊!

  這個詞用在別人身上是罵人,用在杜如晦身上,倒是個好詞。

  工部那潭渾水,沒幾個迂闊人,還真攪不動。

  「老夫且問你,房大人與杜大人是同年進士,如今又同在六部,你們二人打算怎麼攪這潭渾水?」

  房玄齡沉默了一息,知道陳靜安這是在問他和杜如晦的關係。

  也是在問他們這一批新上任的「純臣」背後到底有沒有統一的步調。

  他若說「沒有」,便是此地無銀。

  他若說「有」,便是授人以柄。

  他斟酌著詞句,語氣平穩而審慎:「晚輩與杜大人雖是同年,但各自在地方上待了多年,多年未有往來。」

  「此次回京後各守一攤,他修他的河道,晚輩算晚輩的賦稅。」

  「至於攪渾水,晚輩不敢說攪渾水,只是想把手頭的差事辦好。」

  陳靜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忽然笑了。

  然後他話鋒一轉,又問房玄齡對陛下怎麼看。

  這個問題比他之前所有的問題都更危險。

  房玄齡心頭一凜,面上卻紋絲不動。

  他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朝乾元殿方向拱了拱手,鄭重地開口:「陛下知遇之恩,臣唯肝腦塗地以報。」

  「若非要讓臣說一句評價,臣在潤州時。」

  「曾聽人說過一句話:大周立國三百年,能像陛下這樣親自圈選地方官員的皇帝,屈指可數。」

  「臣不知這句話是對是錯,但臣知道自己是被陛下的硃筆圈回來的,這條命便是陛下的。」

  陳靜安靜靜地聽完,良久,緩緩點頭。

  他說看來他這個老頭子今晚的話,都是多餘了。

  陛下選的人,果然沒有選錯。

  然後又提起當年,話鋒一轉。

  「當年周太祖平定天下,潁川陳氏曾獻過一份戶籍田冊。」

  「那份冊子上的數字,和朝廷自己統計的相差不大,但有三成誤差。」

  「太祖本想治老夫祖父的罪,後來查清了,不是陳氏藏匿不報,是地方官吏層層盤剝,報給朝廷的數字本就是假的。」

  「太祖沒有怪罪,反而賜了陳氏一份鐵券。」

  「三百年過去了,大周又到了需要獻戶籍田冊的時候。」

  「房大人可知道如今這份戶籍田冊,有多少是假的?」

  房玄齡心頭一震,他知道陳靜安這話不是在炫耀陳氏的遠見,而是在告訴他。

  他和他祖父一樣,是一個願意在關鍵時刻幫朝廷一把的人。

  他斟酌著詞句,答道:「潁川陳氏之名,天下皆知。」

  「晚輩當年在潤州時曾聽鄭恪大人提起過陳老先生。」

  「鄭大人說,潁川陳氏是天下少有的明白人。」

  「晚輩今日能當面聆聽老先生教誨,實屬三生有幸。」

  「老先生問晚輩怎麼看大周的未來,晚輩斗膽說一句,大周立國三百年,多少世家門閥起起落落。」

  「能像陳氏這樣綿延數百年而不衰的,靠的不是權勢,是眼光。」

  陳靜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水榭外的琴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只剩下窗外池塘里的蛙鳴。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清癯的臉上極為罕見。

  像是冰封了多年的河面忽然裂開一道縫,透出底下汩汩的春水。

  他將茶盞輕輕推到房玄齡面前,說今夜的話太多了。

  房玄齡遠來是客,倒讓他費了好些心神陪他說話。

  這杯茶算是賠罪。

  房玄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覺得這涼茶的滋味比方才那杯熱茶更好。

  他說老先生言重了,晚輩今晚受益匪淺。

  陳靜安沒有再留他,只是在他起身告辭時說了一句話:「陛下選的人,老夫從不輕易下判斷。」

  「但今夜之後,老夫倒覺得,你的心安,不只是心安。」

  房玄齡腳步微微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朝身後拱了拱手,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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