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衍將皇子巡查分配章程呈上御案時,御書房裡只有他和周乾,趙高三人。
這份章程是他昨夜在內閣值與幾位大學士反覆磋商後親自執筆擬定的。
每一處安排都經過了精密的權衡。
大皇子去江南,那裡是太傅府門生故吏最密集的地方,政務嫻熟,正好發揮所長。
二皇子去北境,太尉府的軍方勢力根深蒂固,邊防軍務無人比他更熟。
三皇子去揚州,他在吏部和御馬監歷練多年,處理漕運與鹽鐵事務得心應手。
四皇子去江西,他在那裡受過挫,正好借巡查之機重振旗鼓。
孔衍自問這份章程不偏不倚,既考慮了每位皇子的特長與勢力範圍。
又兼顧了各地陰氣治理的緊迫程度,陛下應該挑不出什麼毛病。
他看完後沒有批紅,也沒有駁回,只是將章程輕輕擱在御案上。
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緩緩敲打著,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太傅,你這份章程安排得很是周到。」
「老大去江南,老二去北境,老三去揚州,老四去江西,每個皇子都去了他們最熟悉的地方。」
「但朕在想,讓他們去最熟悉的地方,固然能發揮所長,可也失去了巡查的本意。」
「巡查者,代天巡狩也。」
「代天巡狩,便是要走出自己的舒適之地,去看看自己不曾看過的地方,去聽聽自己不曾聽過的人言。」
「若每個皇子都只去自己最熟悉的地方,那還叫什麼巡查?那叫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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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衍心頭一緊,沒有接話。
趙高端著拂塵侍立在御案旁,目光微微垂著,心中已如明鏡。
陛下這番話說得不輕不重,卻已將太傅擬定的章程全盤推翻了。
周乾從筆筒里抽出一支硃筆,重新鋪開一張空白宣紙,開始逐一批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棋盤上落下的一枚棋子。
「大皇子周琮,巡查北境。」
「北境直面胡人,邊防不可鬆懈,且近來北境各鎮陰氣異動頻繁,正好讓琮兒去看看真正的邊境是什麼樣子。」
「他在內閣觀政多年,政務嫻熟,但從未去過北境,一個只在奏章上看過邊防的皇子,永遠成不了真正的君王。」
孔衍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緊。
北境是太尉府的地盤,讓大皇子去北境,等於把他放到二皇子的勢力範圍里。
這不是巡查,這是考驗。
「二皇子周珣,巡查江西。」
「江西近來陰氣異動頻發,又有段熙一案餘波未平,珣兒在太尉府歷練多年,擅長處理實務,正好去江西好好整頓整頓。」
「另外四皇子周玢,也去江西。」
「玢兒前幾個月閉門思過,剛解了禁足,也該出去做些實事。」
「讓他在珣兒手下做個副手,好好歷練歷練。」
孔衍心中一沉。
二皇子最熟悉的是北境,陛下偏偏不讓他去北境。
四皇子在江西的勢力剛被徐階拔了大半,陛下偏偏讓他回江西,還是給二皇子做副手。
這是讓老二去碰老四的地盤,讓老四在老二手底下受管教,把兩個不對付的皇子捆在一起互相牽制。
「三皇子周瑛,巡查青州。」
「青州是此次陰氣異動的重災區,百姓不安,民生凋敝。」
「瑛兒在吏部和御馬監的這段日子,處理實務十分紮實,讓他去青州最合適。」
「另外七皇子年幼,也該出去見識見識,讓他隨瑛兒同去。」
孔衍聽到這裡,心中已徹底明白了陛下的布局。
三皇子主動請纓去揚州,揚州是他的勢力範圍,陛下偏不讓他去,而是派去青州。
七皇子尚未成年,沒有勢力根基,把他塞進三皇子的巡查組。
既能起到監督作用,又不會引發任何派系衝突。
陛下這步棋,下得滴水不漏。
「五皇子周珪與九皇子周行,巡查北境糧倉重鎮,負責安撫民心、督導賑災。」
「這兩個孩子性子都穩,一起去正好有個照應。」
孔衍心中微微一動。
五皇子剛成婚,岳父是刑部侍郎周邦彥,太保府在背後撐著。
九皇子……他從未將九皇子放在眼裡,陛下派九皇子去北境,多半是順手添的,畢竟九皇子在朝中無依無靠,沒有任何威脅。
「六皇子周珂,隨大皇子同去北境。」
「還有八皇子隨二皇子與四皇子同去江西,也跟著歷練歷練。」
周乾擱下硃筆,將那份重新寫好的分配方案遞給趙高,淡淡道,「念給太傅聽聽。」
趙高端著拂塵,將新章程逐條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御書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只聽得見窗外秋雨打在芭蕉葉上的聲響。
周乾靠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孔衍,忽然問了一句:「太傅覺得如何?」
孔衍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緩緩拱手,只說了四個字:「陛下聖明。」
他是二朝老臣,輔佐過世宗,又輔佐周乾近二十年,他太了解這位陛下了。
周乾能從八個皇子中殺出重圍登上皇位,靠的不是運氣,是這份對人心的精準拿捏。
這份新章程與其說是巡查分配,不如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政治博弈。
每個皇子的搭檔都經過了精密的計算,沒有一個皇子能舒舒服服地待在自己的地盤上。
每一個巡查組內部都存在著微妙的制衡。
而所有皇子都被派出去了,陛下便能端坐京城,靜靜地看著他們在地方上互相牽制、互相競爭、互相暴露弱點。
這既是歷練,也是考驗,更是一場無聲的淘汰。
「既然太傅沒有異議,那便按這份章程擬旨,明日早朝宣發。」
「朕再給他們每人配兩名欽天監的五官靈台郎,隨行勘測地脈、處置陰氣。」
「各州府的駐軍和官府,一律配合巡查,不得推諉。」
周乾拿起硃筆在新的分配方案上批了兩個字。
「照准」。
他頓了頓,忽然抬起眼看向趙高,問道,「對了,老九今年多大了?」
趙高端著拂塵躬身答道:「回陛下,九殿下今年十一歲。」
「十一歲。」周乾靠在龍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望著窗外那株被秋雨打得簌簌作響的老槐樹,沉默了許久。
這些年來老九在宮裡頭安安靜靜地待著,從不惹事,從不站隊,從不向任何人示好,也從不向任何人訴苦。
他有時候甚至忘了自己還有這個兒子。
但上次在凝翠閣用膳時,老三提到了老九。
說老九發現北境地圖有誤,還對照了好幾本地理志。
一個在宮裡無人問津的孩子,不聲不響地把北境地圖研究得比兵部職方司還仔細。
這份心思,這份定力,不該被埋沒在深宮裡。
「是該讓他出去歷練歷練了。」
他收回目光,聲音比方才緩和了幾分,「讓內務府給他備好行裝,北境天寒,多帶幾件厚衣裳。」
「再讓禁軍派幾個靠得住的老卒隨行護送,不必太多,免得扎眼。」
「他是朕的兒子,也是大周的皇子,該去看看大周的江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