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卷著碎雪掃過草原。
天壓得極低,像一塊生了鏽的鐵板懸在頭頂,灰濛濛的雲層貼著地平線往後翻卷,露出一道慘白的天光,又很快合攏了。
草場上那一層薄雪被馬蹄踏成了泥漿混著碎冰的糊狀物。
人的腳印、馬的蹄印、還有某種更重的東西拖過地面的痕跡交疊在一起,把整個河谷口攪成了一片爛地。
阿古拉的大帳外,戰馬噴著白沫,鼻息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團厚霧。
馬蹄不耐煩地刨著地面,將凍硬的草皮踏出幾道深淺不一的裂口。
數千騎列成新月陣,彎刀在雪光里晃成一片寒河,刀鋒上的反光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隻睜開了又合上的冷眼睛。
每一匹馬都安安靜靜地站著,沒有人說話,只有風把軍旗扯得嘩嘩響,旗面上的狼頭圖騰在風裡時張時弛,像一頭被栓在半空中的活物。
陣前還立著一排黑乎乎的"東西"。
那些東西站著,像一排被人從土裡拔出來又插回土裡的朽木樁。
它們渾身裹著浸過血的麻布,麻布上的血漬早已干透,變成一層暗褐色的硬殼,裂口處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皮肉。
口鼻處封著符灰,符紙被疊成細長的條狀,用粗線縫在那些"東西"的嘴唇和鼻翼之間,像給死物縫了一張封條。
它們靜默如真正的死物,可偶爾,那種偶爾並不頻繁,大約每隔七八息,會有一縷幽綠色的煙從布縫間滲出來,細得像一根針尖,飄到半空中便散開了。
那煙氣不臭,卻有股奇異的甜腥味,像夏天腐壞的蜜糖在陰溝里泡了三天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氣息。
站在下風口的騎兵們不自覺地勒了勒馬,馬匹比人更敏感,有幾匹已經往後縮了半步,耳朵向後貼著脖頸。
阿古拉勒馬立在陣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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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羊皮大氅,領口的狼皮毛被風吹得倒伏又立起,像一叢被反覆壓低又彈起來的草。
大氅下擺被風鼓得獵獵作響,拍打著馬鞍的邊緣。
他眯起眼,望向遠處那片正在倉皇集結的營地。
那是乞顏部的營地,幾百頂氈帳散在河谷里,灰白色的帳頂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雪半埋的蘑菇。
炊煙剛從幾頂氈帳的縫隙里升起來,便被風扯成了幾縷散絲,朝著東南方向橫著飄出去,很快就看不見了。
乞顏部的小王子哈蘭正領著族人趕攏牛羊。
他騎著一匹灰騸馬,右手攥著套索,正把一個跑散的小牛犢往圈裡趕。
他今年十七歲,面龐被北境的風沙磨得粗糙發紅,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可他的眼睛亮得很,像兩粒被溪水洗過的黑石子。
他剛把那頭小牛犢趕進圍欄,正要翻身下馬,忽然停住了。
他聽見了什麼。
那聲音從地皮的深處傳上來,先是一陣極低的、持續的震動,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翻了個身。
然後是更清晰的。
是馬蹄聲。
很多很多馬蹄聲,踩在凍土上的聲音匯成一片連綿的悶雷,貼著地面往前傳。
哈蘭猛地回頭,朝河谷口的山脊線望去。
他看見了。
那條山脊線上像漲潮一樣湧出了黑壓壓的騎影,旗號在風中張開,是休屠部的狼頭旗。
哈蘭的臉色驟變。
他在馬背上猛地直起身,把套索往鞍前一掛,轉過頭朝營地大喊,嗓子已經劈了,聲音在風裡像一塊被掰斷的木板:"女人和孩子進後面的溝里!能上馬的男人,都跟我來!"
他一邊喊一邊催馬往前沖,從氈帳之間穿過去的時候順手從帳篷門口抄起一柄短矛,矛尖的鏽沒來得及擦。
身後開始有人跟上他,先是十幾騎,然後越來越多。
可響應他的人實在不多。
乞顏部本就不大,連老帶少能上馬的青壯不過三四百。
那些人從各自的氈帳里衝出來,有的連皮甲都沒來得及穿,有的光著膀子套了件羊皮坎肩就翻上了馬背。
可沒有一個人退縮。
哈蘭聽見身後有個人在大喊"小王子,我跟你",是個五十多歲的老牧人,弓都拉不滿三回。
哈蘭沒有回頭,只是把馬催得更快了,風灌進他領口裡像灌了一嘴碎冰。
他知道,退了就是死。
背後是他們的女人、孩子和羊群。
往前沖,至少還能讓那些躲在溝里的人多活半炷香。
兩軍相接的瞬間,草原的騎射發揮到了極致。
乞顏部的弓箭手在馬背上回身放箭,弓弦繃響的聲音和箭羽破風的呼嘯混在一起,像無數隻蜂同時被從窩裡趕出來。
箭矢從乞顏部陣中飛出去,撲進休屠部的衝鋒隊列里,有人中箭落馬,有人馬匹中箭跪倒,把騎手甩出去滾了三圈才停住。
可休屠部的人實在太多了。
他們的箭雨不像乞顏部那樣稀疏而准,而是一整片一整片地壓過來,像烏雲翻過山頭,遮得天空都暗了一瞬。
乞顏部前排的騎手倒下去十幾人,人和馬的血噴出來,把雪地燙出一個個冒著熱氣的坑,白氣從那些暗紅色的窟窿里往上冒,像雪地本身在流血。
哈蘭一邊放箭一邊罵著。
他用的是草原上的粗話,罵休屠部背信棄義、罵阿古拉忘了會盟時喝過的血酒、罵那些陰屍根本不該出現在人的戰場上。
他罵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被風捲走了,可他的弓弦沒停過,射出了七支箭,倒下了六個敵人。
身邊不斷有人落馬,有人中箭之後還死死夾著馬腹往前沖了幾步才歪倒下去。
有人被敵人的彎刀劃開了喉嚨,血噴了哈蘭一肩膀,熱乎乎的,又很快被風冷透了。
他的肩上也中了一箭。
箭鏃從左肩胛骨上方穿進去,從前面露出半寸帶血的鐵尖。
他疼得咬緊了牙關,口齒間全是鐵鏽味,可他仍死死夾著馬腹,左手攥著韁繩,右手把短矛換到了還能用力的那隻手上。
他知道今天也許回不去了,但他要殺一個夠本。
休屠部的騎兵從兩翼包抄過來,把乞顏部的陣型往河谷里壓。
陣線正在一寸一寸地後退,像一扇被人從外面抵住的舊門,門軸在嘎吱作響。
哈蘭在陣中來回衝突,嘶吼著把散開的族人攏回來,可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他身邊的騎手越來越少,越來越稀。
可真正讓乞顏部崩潰的,不是那些騎手。
是隨後壓上來的那些黑乎乎的東西。
那是陰屍。
它們從休屠部陣線的縫隙里擠出來,像一群被趕出籠子的牲口,可它們比牲口可怕百倍。
它們不怕刀,不怕箭,也不怕死。
刀砍在它們身上只留下一條淺淺的白印,箭矢射進去像射進一袋濕沙,連血都不怎麼流。
它們衝進人群,像一堵堵黑色的牆,用那雙枯黑的手把人從馬上扯下來。
一個乞顏部的勇士被拖下馬之後還掙扎著想爬起來,被三隻陰屍同時按住,撕開了他的皮甲和皮肉。
另一個催馬撞向一隻陰屍,馬頭撞在陰屍胸口的瞬間那東西只是後退了半步,然後伸出雙手擰斷了馬頸,連人帶馬滾成一團,馬匹的慘叫聲像一根被掰斷的鐵條。
恐懼比刀更快地蔓延開來。
那些還能射箭的乞顏部騎手開始發抖,弓弦拉不滿,箭矢偏出靶心好幾寸。
有人已經開始往後撤,不是想逃,是本能地想要拉開和那些東西之間的距離。
哈蘭在陣中看見了。
他滿身是血,左肩那支箭還插著,箭杆已經被他自己折斷了半截,剩下半截隨著他的動作一下一下地摩擦著傷口邊緣。
他揮著短矛在亂陣中嘶吼:"阿古拉!你出來!"
他的聲音從風裡穿透過去,穿過兩軍交戰的弓弦聲、馬嘶聲、刀鋒碰鐵甲的響聲,穿到了陣後那片狼頭旗底下。
"你連和我堂兄會盟的承諾都忘了?你背後到底跟了什麼東西……"
他又揮了一矛,把一個休屠部的騎兵從馬上搠下去,然後朝那片狼頭旗的方向狠狠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阿古拉,你還算草原上的狼嗎?你成了漢人的狗!你成了鬼物的奴!"
阿古拉遠遠望著那個孩子。
他看見哈蘭在一群黑色的人影中間左衝右突,看見他肩頭那半截斷箭隨著他揮矛的動作上下晃動,看見他身後倒下去的乞顏部騎手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他沒有說話。
他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頜骨處的線條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弓弦。
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身旁的陰護法。
那個灰袍人合袖立在馬上,身形瘦高,馬鞍兩側各掛著一隻黑布口袋,袋口用麻繩紮緊,袋底像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蠕動。
陰護法的臉埋在兜帽的陰影里,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和一雙幽深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映著戰場的火光,映著那些衝鋒的人影和掙扎的馬匹,像兩面被磨過的黑曜石鏡片,什麼都映得進去,可裡面什麼都沒有。
他的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不是快意,更像是一個廚子看見鍋里的肉燉得恰到好處時那種滿意的、淡然的弧度。
阿古拉壓低聲音:"那是我的族人。"
陰護法偏了偏頭。
他的兜帽隨著那個動作歪了一下,露出一線藏在陰影里的鬢角,灰白色的頭髮貼著顴骨邊緣,像一截枯樹的皮。
他的聲音不高,像風從砂石縫隙里穿過去時發出的那種嘶嘶的細響:"大王,他們的血……"
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朝戰場的方向虛虛一指:"會讓你的部族更強大,長生教的東西就是靠這些活人的命養著的,乞顏部的人越早死,你的陰屍就越快成形。」
「戰爭總要死人的,死在戰場上的勇士,總比老死在氈帳里的廢人有用。"
阿古拉臉上的肉抽動了一下。
他握韁繩的手攥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羊皮手套底下的指節發出一聲極輕的骨骼摩擦聲。
他看見哈蘭被一個陰屍從側面撲下了馬。
那東西從斜刺里衝出來,像一堵突然倒下的牆,把哈蘭連人帶馬撞翻在地。
哈蘭的馬側身摔下去,壓住了自己的一條腿,嘶鳴著掙扎了兩下便不動了。
哈蘭從馬腹底下爬出來,左腿已經彎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可他仍撐著那柄斷了半截的短矛站了起來,把矛尖捅進那隻陰屍的胸口。
那東西低頭看了一眼胸口的矛杆,伸出枯手抓住哈蘭的右臂,用力一扯。
哈蘭的胳膊發出了一聲讓人牙酸的脆響。
他疼得整個人弓了起來,卻仍沒有鬆手。
他用還能動的那隻手從靴筒里拔出一柄短刀,在那隻陰屍撕開他胸口之前,把刀尖送進了它的眼眶。
陰屍終於倒下去了,鬆開了他的手臂。
可更多的陰屍正朝他涌過來,從四面八方,像黑色的潮水一樣合攏。
哈蘭仰頭朝天空喊了一聲。
那一聲里沒有哭腔,沒有哀求,是一種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含混不清的什麼。
像在喊一個人的名字,又像在喊一塊天。
阿古拉在陣後閉上了眼睛。
他閉眼的時候臉上的肌肉還在抽動,可等他睜開眼的時候,那股抽動已經停住了。
他看著那些陰屍把哈蘭從視線里徹底蓋住,然後慢慢轉過頭,不再往那個方向看。
他盯著前方遠處那道河谷的輪廓線,聲音平得像結了冰的河面:"他們的血,多久能煉成陰屍?"
陰護法在馬上微微一欠身:"三日。"
"三日。"阿古拉把這個數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像在嘗一塊自己不確定要不要咽下去的東西。
他沒有再說話。
戰後的草原一片死寂。
風還在吹,可戰場上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那些倒在地上的人不再喊叫,馬匹也不再嘶鳴,只有幾隻還不肯離開的戰馬站在各自主人的屍身旁,低低地打著響鼻,拿濕漉漉的鼻子去拱那些已經不會再動的手。
雪還在下,雪粒落在那些張著的眼睛上,很快就蓋住了一層薄薄的白,像給每一雙眼睛都蒙上了一層紗。
河谷里那片被血浸透的雪地正在慢慢變暗,血滲進凍土之後結成了一層暗紅色的冰殼,踩上去會發出脆裂的聲響。
阿古拉騎著馬在屍堆里走。
他沒有繞開那些屍體,馬匹的蹄子踩過幾隻攤開的手臂、幾截斷裂的弓身、幾面被扯爛的旗。
他看見幾個休屠部的騎兵在翻檢屍體,把可用的箭矢從死人身上拔出來,往自己的箭囊里塞。
看見有人走到那些還在喘氣的乞顏部傷兵身邊,蹲下去,低頭看了看對方的眼睛,然後拔出腰間的短刀,利落地補了一下。
他看見陰護法從陣後慢慢地策馬過來,下馬,彎腰,從一個乞顏部百夫長的屍身上引出一絲黑氣。
那絲黑氣像一縷倒著流的煙,從傷口處緩緩升起來,在半空中凝成一條極細的暗線,被陰護法輕輕吸進鼻中。
陰護法閉著眼,臉上那種滿足的神情在火光中一閃一閃的,像一個餓極了的人終於聞到了飯的香氣。
阿古拉勒住了馬。
他看著陰護法那張微微仰起的臉,看著那道黑氣從屍身上被抽走的整個過程,只覺得胸中湧起一股極冷極硬的東西。
那東西不是憤怒,更像是一把鏽了的刀被人從他心口抽出來,帶著他的體溫,露出底下那個空洞的、正在往外漏氣的傷口。
他明白自己正在變得比以前更強大。
剛剛吞併了乞顏部,陣前的陰屍又多了幾十具,草原上能跟他匹敵的部落又少了一個。
可這強大,已經不再是草原上的雄鷹該有的樣子了。
鷹捕食的時候用的是爪子和翅膀,捕完食落在樹上還會整理羽毛。
而他現在用的這些東西。
這些從屍身上抽出來的氣、這些不會死的傀儡。
它們是鷹在捕食之前先把爪子換成了鐵鉤,把羽毛換成了鐵片,然後對著天空說"我還是鷹"。
"大王,該走了。"陰護法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了他身後,聲音像風裡的砂,從兜帽底下低低地送出來,"左賢王部的人,今晚會來這條河谷掃尾,按照約定,咱們得在他們到之前撤到白狼河以北。"
阿古拉沒有回頭。
他仍望著前方那片被雪慢慢蓋住的戰場,聲音不高不低的,像在問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你會不會也這樣對我?"
陰護法沉默了一下。
蹄下的碎雪被風吹起來,打著旋從他馬腿間穿過去。
他的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帶著一種像在安撫頑童的耐心:"大王是我們的王,聖教只會護著您。您不一樣。"
阿古拉沒有信。
他當然不可能信。
他看著那個灰袍人身上那些被雪濡濕的衣褶,看著那雙黑漆漆的、什麼都映得進去卻什麼都不放出來的眼睛,心裡那片冷硬的東西又厚了一寸。
他沒有再問,緊了緊韁繩,逼馬向前。
靴跟輕輕磕了一下馬腹,馬匹邁開步子,踏進了那片正在被雪覆蓋的戰場邊緣。
雪越下越大,像要把這河谷里的一切都悄悄掩去。
那些暗紅色的冰殼正在一層一層地被新雪蓋住,那些張著的眼睛正在被雪填滿,那些斷裂的弓身和劈開的盾牌正在變成雪地里微微隆起的小包。
可有些東西是雪埋不住的。
那些從屍身上被抽走的黑氣已經散盡了,可它們在空氣中留下的那種奇異的甜腥味還粘在風裡,像一層看不見的油膜貼在所有活著的人的鼻腔內部,怎麼吹都吹不散。
草原的這一夜,徹底變了味。
阿古拉騎馬走在隊伍的最前面,身後跟著沉默的騎兵和那些安安靜靜地走著、腳步笨重而均勻的黑色人影。
他沒有回頭,可他感覺那層從胸口深處湧上來的冷硬的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上長,長到他喉結底下,長到他下頜邊緣。
他沒有咽下去,也沒有吐出來。
他只是騎著馬,一直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