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楊堡以北,是霍去病常巡的路線。
那地方說不上有多險要,可往北再走六十里,草場開始變稀,牧民的氈帳也越來越少,再往北就進了休屠部游騎常出沒的地界。
他每月至少走兩趟,有時帶著一隊輕騎,有時只帶三五個人,天亮前出發。
踩著第一道晨光出堡門,走三天再回來,乾糧吃完了就嚼一把雪,箭用完了就從獵物身上拔回來。
今次他照例在黎明前出發,只帶三天乾糧和兩壺箭。
雪後初晴,天地白得發亮,亮得人眯著眼睛看久了會流出淚來。
可風卻冷得像要割開人的喉嚨,從袖口和領口的縫隙里鑽進去,像一層細細的冰屑貼在皮膚上。
一行人沿廢棄的烽燧線往西北走,那些烽燧大多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下半截土夯的基座立在雪地里,像一排被人遺忘的墓碑。
斥候在前頭探路,馬蹄裹著麻布,踩在雪上幾乎沒有聲響,只有人和馬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團霧,又很快被風吹散了。
至午時,斥候急奔而回。
來人的馬還沒停穩,他在鞍上便朝霍去病喊了一句,聲音被風扯得斷斷續續:"將軍……前頭……牧民,死了……"
霍去病沒有問"死了多少"或"怎麼死的"那種話,他只說了兩個字:"帶路。"
他催馬跟著斥候往前趕,身後二十餘騎沉默地跟上。
轉過一片緩坡,他勒住了馬。
雪地上橫七豎八躺著二十來具屍體,男女老少都有,穿著牧民常穿的皮袍子,有些手裡還攥著趕羊用的皮鞭和短棍,像在最後一刻還想擋住什麼。
他們死得極慘。
有的喉間只留下一道極細的黑痕,像被細線勒過或割過,切口邊緣的皮肉微微捲起,泛著不正常的灰黑色。
有的胸口直接凹陷下去,骨茬從皮肉里刺出來,斷口處的骨頭茬子白森森的,像被人用鈍器從外面砸進去。
地上沒有刀痕,沒有箭矢,積雪被踩踏得亂七八糟,可那些腳印的形狀不對。
比人的腳略大一圈,輪廓模糊,像是用某種不規整的東西踩出來的。
霍去病勒著馬在屍堆邊緣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下馬,先掃了幾眼,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傷痕的走向和分布,然後才翻身落地。
靴底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一聲輕響。
他走到一具年輕的牧民屍體前蹲下去,低頭看了看他喉間那道黑痕。
那痕跡細得幾乎看不見,可邊緣處的皮肉已經發腐了,像被什麼東西的指甲划過之後又在上面停留了一段時間。
他伸出手指在那道黑痕上方一寸處懸空停了一息,沒有碰,然後收了回去。
"不是騎兵乾的。"他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雪,沒有多餘的解釋,只說了這一句。
身後幾個跟著他多年的老卒各自散開去檢查其他屍體,有人翻開一具屍體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人把一具被掀翻的皮袍子重新蓋回另一具屍體上。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雪面的細碎聲響。
霍去病抬眼望向北面雪原盡處。
那裡有一片黑點在移動,速度不快,卻極有規律。
不像騎兵那樣有快有慢、有散有聚,而是十幾點排成一列松松的橫線,間距均勻,朝南移動,像一排被同一根線牽著的什麼東西。
他眯了眯眼,把嘴裡叼了半路、已經被咬得沒味兒的那根草莖吐了出去。
那根草莖落在雪地上,像一根極細的枯線,很快就被風吹走了。
"陰屍。"他說。
他帶來的這隊輕騎全是白楊堡精銳。
二十多人,沒有一個是新兵,每個人至少跟著他在北境巡過兩年,有人跟著他追過胡人的游騎,有人跟他一起在風雪裡埋伏過三天三夜,有人替他擋過箭。
聽見"陰屍"二字,沒有人慌。
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後重新上馬,有人把背後的弓轉到了前面,有人把刀從鞘里拔出來半寸又推了回去,確認刀在鞘里順滑。
弩手們摘下弩機,從箭囊里抽出淬了硃砂的重箭。
是李文忠讓軍匠專門配給斥候隊伍的,一人只有五支,用完了就沒了。
霍去病沒有多說。
他翻身上馬,靴跟輕輕磕了一下馬腹,沒有催馬快跑,只讓它穩步加速,朝那片黑點迎去。
身後二十餘騎沉默跟上,馬蹄踏碎積雪,揚起一層白霧一樣的雪沫,從後面看去像一小片正在移動的灰色雲團。
那支陰屍小隊約莫十餘具。
麻布裹身,符灰封面,每一具之間隔著大約四五步的距離,像一串被線串起來的珠子。
它們在雪地里朝南移動的時候腳步極穩,每一步落下去的位置幾乎相同,沒有深淺之分,像在丈量著什麼。
它們眼中那種綠光在正午的雪地里格外扎眼,像十幾粒被嵌在麻布縫隙里的磷火,即使在日光下也沒有完全熄滅。
聽見馬蹄聲,它們的腳步齊齊一頓。
不是那種活人聽見動靜之後的停頓,是一種更整齊的、像是被同一根弦控制住的驟停。
然後它們轉了過來。
霍去病不等它們結陣。
他在馬背上騰身而起的時候,靴尖在馬鞍上輕輕一借力,整個人便像被彈出去的石子一樣掠過雪地,落在了陰屍陣型的最前方。
他沒有拔刀,右掌朝最前頭那具陰屍虛虛一按。
這一掌他沒留力,八品真罡從掌心吐出去的時候帶著一道肉眼幾乎看不清的氣浪,空氣被壓縮又釋放,發出極悶的一響。
那陰屍胸口處像被大錘砸中,麻布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整個身體朝後倒飛出去,撞在後面第二具陰屍身上,兩具一起滾了四五步才停住。
第一具落地時胸骨已經碎了大半,胸口凹陷下去一個拳頭深的坑,碎裂的骨頭茬子從麻布破口處露出來,像被從裡面捅穿的舊木板。
霍去病落到了雪地上。
他腳踩實的一瞬間,第二具陰屍已經從滾落的狀態中撐了起來,用一隻斷了半截的手臂撐著地面,把自己重新立起來。
第一具也動了,它胸口那個凹陷沒有影響它的動作,它用雙手撐著地面,像一條被從中間掰斷又合上的蟲子,慢慢把上半身從雪地里抬了起來。
霍去病眉梢挑了一下。
他在雪地上立定,看著那兩具慢慢爬起來的陰屍,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一種"果然沒讓我猜錯"的冷:"這些東西,比上次更硬了。"
上次是半個月前,在更北面的一處廢棄哨塔旁邊,他砍過三具落單的陰屍,那時候他的掌力足夠讓它們碎成兩截之後再也拼不起來。
如今這一掌的威力沒變,可它們恢復的速度變快了。
他不再試探。
反手抽出環首刀。
刀出鞘的時候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嗡鳴,像一根鐵弦被人撥了一下。
八品真罡灌入刀身,從刀柄一路涌到刀尖,刀鋒上浮起一層極淡的赤光,不刺眼,卻將周遭幾尺內的雪都映成了血色。
赤光照在那幾具陰屍的麻布表面,那些麻布上的符灰開始微微冒煙,像被火烘烤過的舊紙卷。
霍去病朝前一縱。
整個人如一道青影掠過雪地,刀光過處,那具爬起來的陰屍從肩到腰被劈成兩半。
斷口處噴出一大團黑氣,墨汁一樣濃稠,帶著一股鐵鏽、朽木和某種焦糊味混在一起的怪味。
他側身避開,黑氣從他肩側擦過去,在他身後的雪地上凝成一小片暗色,像被墨汁潑過一樣。
他刀勢不停,借力橫掃,刀鋒橫著切過第二具陰屍的脖頸,頭顱飛起,在半空中打了一個旋。
那東西被斬首之後竟還在嘶叫,口中噴出一縷綠火,像一截被點燃的舊燈芯。
霍去病抬腳把那顆頭顱踢開,頭顱在雪地上滾了兩圈,綠火熄滅了。
他的靴尖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痕,站穩了身子。
其餘陰屍一擁而上。
它們不像活人,沒有呼吸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麻布刮過空氣時發出的細碎摩擦聲。
十幾條枯黑的手臂從四面八方同時抓來,指尖的指甲又黑又長,像十幾根被火燒過的鐵鉤。
霍去病腳步錯動,在它們之間穿梭,像一道捉不住的影子。
他出刀極快,每一刀都準確落在陰屍的頸、肩、腰椎等關節處,真罡所過之處,黑血飛濺。
可這些東西確有幾分邪門。
其中一具被他削去半截身子,只剩上半身和一隻手臂,竟還用手拖著自己在雪地上向前爬,朝他的小腿張口便咬。
霍去病頭也不回,反手一刀扎穿它的天靈蓋,刀尖從顱頂進去,從下巴底下透出來,他一絞刀柄,那陰屍才終於癱作一攤灰黑色的碎肉,不再動了。
雪越下越大。
片刻之後,雪原上再無站立的陰屍。
十餘具屍骸散碎一地,黑色的碎肉和暗褐色的麻布碎片混在雪裡,像被潑了一地的墨渣。
有幾具還在抽動。
一隻斷臂的手指在雪地里一開一合地抓撓著,像在找什麼東西。
半顆被劈開的頭顱下顎還在一下一下地張合。
霍去病收刀回鞘,站在那堆碎肉中間喘了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護腕。
左腕外側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掛著一小截烏黑的爪尖,像一片被削下來的舊指甲。
他扯下來扔在地上,用雪搓了搓護腕上沾的那層暗灰色的粉末,又搓了搓手指,把指尖的灰漬搓乾淨了。
身後輕騎們這才圍上來。
他們也是百戰老卒,有人跟著霍去病追過胡人的精騎,有人砍過人腦袋像砍柴一樣利落,可這些東西的模樣,比胡人可怖十倍。
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卒下馬看了地上那具還在抽動的斷臂一眼,低聲罵了一句草原上的髒話,聲音又短又硬,像一口含在喉嚨里沒吐出來的渣子。
他旁邊另一個年輕些的斥候沒有罵人,只是蹲在那裡看著那些黑色的碎肉,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黑灰,轉過頭去沒有再看。
霍去病聽見了那聲罵。
他平常會接一句"罵完了就幹活",可這次他沒有。
他只是回頭看了那個老卒一眼,那一眼很平,不帶笑也不帶責備,然後他說道:"別廢話了,把火燒起來,不要留一片。"
老卒們忙去尋乾草和火油。
有人在雪地里找了些枯枝和乾草堆在一處,有人從馬鞍袋裡取出兩小罐火油倒上去,然後擦亮火摺子引燃。
火苗從草堆底下竄起來,先是一小團橘紅色的光,然後越燒越旺,把那些散碎的黑肉和麻布碎片攏進火里。
火油助燃,火焰燒到那些陰屍的殘骸時發出一種異樣的嘶嘶聲,像濕木頭在火里被慢慢烤乾,又夾雜著一點輕微的爆裂聲。
黑氣從火堆里升起來,被火舌一卷便散了,空氣中那股焦糊味和鐵鏽味混在一起,被北風吹著往南飄。
霍去病走到一具還在抽動的陰屍殘骸前,用刀鞘撥了撥它的臉。
那張臉麻布底下露出的半邊已經爛透了,皮肉泛著銅綠色,像一塊在鹽水裡泡了太久的臘肉,又像舊泥塘底層的爛泥,筋骨鬆散地掛在骨頭上。
它的左眼還在,可那隻眼球已經渾濁成一顆灰白色的硬球,瞳孔散了,什麼也映不出來。
霍去病用刀鞘把那半邊臉撥到一邊,不再看了。
他退到上風口,從懷裡摸出一塊硬邦邦的乾糧,掰了一半塞進嘴裡。
乾糧凍得硬,他嚼的時候牙齒得用力才能碾碎,碎屑在嘴裡慢慢被唾液潤濕,帶著一股粗糧特有的微澀。
他嚼得很慢,火光在他臉上跳著,把那些被北風磨出來的細紋照得忽明忽暗。
火堆里的屍骸正在一點一點地縮下去,從黑灰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炭末一樣的碎渣,最後只剩下幾截燒斷的骨頭茬子,還在餘燼里冒著細煙。
"阿古拉這老狗,"他嚼著乾糧,忽然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像是說給火堆聽的,"真是找了個好靠山。"
他把後半塊乾糧也塞進嘴裡,嚼完了咽下去,然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旁邊一個副將湊上來,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風聽了去:"將軍,要不要派人回去報信?"
霍去病點了點頭。
他把手從乾糧袋上收回來,擦了擦嘴角沾的碎末,目光還落在火堆上,聲音恢復了那種幹練的短促:"報,讓大營知道,他們這些鬼東西已經敢到白楊堡北面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裡過了一串數目,然後補了一句,"另外,叫李文忠把硃砂再送二十車來。"
副將愣了一下:"二十車?"
"二十車。"霍去病把目光從火堆上移開,轉頭看了副將一眼,"光靠刀,不是不行……"
他把自己方才在戰鬥中使用過的那柄環首刀拔出來半寸,刀身上的赤光已經散了,可刀刃上還殘留著一層暗紅色的痕跡,像被什麼東西醃進去的顏色,"就是殺起來慢。"
"慢"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語氣是輕描淡寫的,跟他說"今天的風不小"差不多。
可副將聽得出那個"慢"字底下壓著的意思。
這些陰屍抗砍的能力比以前強了,而他霍去病是八品武者,出刀的速度和力道在整座北境大營里排得進前三。
連他都覺得"慢",普通士卒對上了這些東西,一個都活不了。
副將沒有再問,翻身上馬,往南邊白楊堡的方向疾馳而去,馬蹄聲在雪面上漸遠漸輕,像一根被風吹遠的線。
霍去病站在火堆旁,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些餘燼在風裡慢慢熄滅,火星被風吹起來,像一小群飛散的螢火蟲,在雪地上空轉了幾圈就不見了。
他把刀鞘橫過來,用刀鞘的末端在雪地上畫了一道線,又畫了一道,兩道線之間隔了大約半尺,然後他用刀尖在那道間隙中間點了一下。
那是他估算的,下一次這些東西再出現的時候,它們前進的距離會比這次更多。
這點距離不算長,可如果它們每次都比上一次多走半尺,總有一天它們會走到白楊堡的牆根底下。
到那時候,光靠他手裡這把刀,是擋不住的。
他把刀鞘上的雪拍了乾淨,翻身上馬,朝那些老卒們喊了一聲:"走了,天黑前回堡。"
老卒們把那堆火徹底踩滅,用雪蓋住了灰燼,各自翻身上馬。
二十餘騎在雪地里調轉方向,朝南踏上了回程的路。
馬蹄聲在空曠的雪原上漸漸遠去,那堆被踩滅的炭灰還在冒著最後一縷極細的白煙,被北風一吹就散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北境的路,從來不是單靠戰馬和彎刀走出來的。
如今那些陰屍已經摸到了白楊堡的北面,而他們的摺子還在往京城送的路上,至少要半個月才能到龍椅跟前。
霍去病騎在馬上,目視前方,沒有再回頭。
可他攥著韁繩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一分,像在握著一根還沒有繃緊、但已經知道隨時會繃斷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