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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不堪一擊

2026-09-15 21:32:56 作者: 一笑奈和

  黑狼山南麓的雪,比別處更深。

  那些積雪從山脊上被風吹下來,堆在南坡的緩坡地帶,積了足有半尺厚。

  踩上去整隻靴筒都能陷進去,拔出來時帶出一腳雪沫,在空氣中揚一瞬又落下。

  渾邪王部的營盤鋪開十幾里,從山腳一直延伸到河谷的冰面上。

  旌旗獵獵,牛馬成群,牧人趕著羊群在營外緩緩移動,羊蹄踏過雪面,像在白色的綢布上繡出一行行細碎的針腳。

  巴日當今日難得起得早。

  他昨夜睡得還算安穩,雖然在睡夢中被一陣沒來由的胸悶攪醒過一次,但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天還沒亮透他就起了,披著那件穿了十多年的舊皮袍,走到大帳外面的木椅上坐下。

  那把椅子是他年輕時從北邊一個部落手裡搶來的,用整塊榆木鑿成,椅背很高。

  上面鋪了張完整的熊皮,熊頭搭在椅背頂端,兩隻用黑色石子嵌成的眼珠空洞地望著前方。

  他坐在這把椅子上削一根箭杆,手裡那柄金柄小刀是他最趁手的物件,刀刃被磨得很薄,削起木頭來像在削一塊干透的泥。

  他身旁站著大王子忽勒台與二王子罕木,再往下,是六位千夫長和兩個老薩滿。

  老薩滿裹著掛滿骨飾的舊袍子,手裡拿著裝占卜骨甲的皮囊,站在稍遠的位置,時不時抬頭望一眼北邊的天。

  

  昨日斥候來報,說休屠部北上,距此不過百餘里。

  巴日當聽完,只揮了揮手,說知道了。

  那斥候跪在帳前等了一會兒,見大王沒有別的話要問,便退了下去。

  「父親,阿古拉這是要幹什麼?」忽勒台站在椅子旁邊,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眉頭擰著,像有一道解不開的結,「他真敢來?」

  他今日穿著一件綴了鐵片的皮甲,是去年秋天新打的,肩頭兩枚護甲在晨光里泛著暗沉的光。

  他比去年又高了一些,下頜的稜角更硬了,站在那裡的時候已經像個成年男人的輪廓了。

  巴日當一刀削去箭杆上的毛刺,把箭杆舉到眼前,眯著眼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它直不直,勻不勻。

  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個不急著去任何地方的人。

  然後他把箭杆往身邊的雪地上一插,抬頭看了看北邊的天。

  天是灰藍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在遠處山脊線上翻著一層薄薄的白色,像有人在天的邊角上抹了一把雪。

  「他敢不敢,今日便知。」他收回目光,把小刀擱在膝上,用手掌摩了摩刀刃上沾的木屑,「渾邪部的馬,比他休屠部的多三倍,他那點人,不夠填黑狼山的溝。」

  罕木站在哥哥身後,把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聞言笑了一聲。

  他的笑是年輕人特有的那種輕,像一陣風從房檐底下穿過去,什麼也擋不住。

  「我看他是被那些鬼東西迷了心竅,以為靠幾個陰屍就能吞下整個草原。」

  他偏了偏頭,朝忽勒台那邊歪了一下嘴角,像在跟哥哥分享一件只有他們倆才覺得好笑的事情,「前些日子左賢王部那個使者說得天花亂墜,什麼陰屍不怕刀不怕箭,我還當阿古拉有多大本事。」

  「如今看,不過是個沒腦子的莽夫,帶一群不會騎馬的東西來打黑狼山,他以為我們渾邪部的馬是吃素的?」

  旁邊幾個千夫長也笑了。

  有人接了一句:「那使者還說什麼『等信的時候恐怕就晚了』,現在不是我們等信,是阿古拉自己等死。」

  幾個人笑得更響了些。

  只有站在遠處的老薩滿沒有笑。

  他低著頭,用拇指慢慢翻著皮囊里那幾片骨甲,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在找什麼已經不在裡面的東西。

  巴日當把箭杆往地上一插。

  箭杆入雪很深,立得穩穩的。

  「不必多說了。」他站起身,熊皮從膝上滑落下去,堆在椅子腳邊。

  他直起腰的時候脊背發出細微的聲響,像一張用了太久的舊弓。

  他朝幾個千夫長抬了抬下巴:「讓各千夫長把馬餵飽,箭囊點足,等阿古拉來了,讓他看看什麼是真正的草原漢子。」

  忽勒台與罕木領命去了。

  忽勒台走得快些,步伐裡帶著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躁動,他早就在等這一仗了。

  罕木跟在後面,步子松鬆散散的,走到一半回頭朝巴日當喊了一句:「父親,等打完了阿古拉,咱們是不是就能往北邊擴草場了?」

  巴日當沒有回頭,只抬起手朝身後擺了一下,那意思是「打完再說」。

  罕木聳了聳肩,小跑著追上忽勒台去了。

  午後,雪停了。

  風從北邊壓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

  那種腥味不像牲口的血腥,也不像廚房裡殺羊宰牛的味道,更淡一些,也更粘一些。

  像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腐爛之後氣味被風吹薄了,薄到幾乎聞不出來,可你知道它在。

  渾邪部的前哨最先看見的是幾縷黑煙。

  黑煙從北邊雪線後面升起來,先是一縷,然後是三縷、五縷,最後連成一片,在半空中被風壓著橫著散開,像有人在天的北邊打翻了一盆墨。

  然後是一片黑影從雪線後面慢慢升起。

  那不是什麼騎兵陣型,倒像一堵牆。

  一堵不斷向前蠕動、又高又密的牆。牆的底端是無數雙邁著同樣步伐的腳,牆的頂端是無數個裹著麻布的、輪廓模糊的頭頂。

  黑影的中間偶爾閃過幾點綠光,像十幾隻被關在籠子裡的螢火蟲同時眨了眨眼。

  鼓點響了。

  那鼓點從北邊傳來,不緊不慢的,一下一下的,間隔很均勻,像有人在用一根很長的槌子敲著一面很大的鼓。

  渾邪部的號角也吹了起來。

  號角聲比鼓聲急,也更亮,一連串地吹出去,把營地里的飛鳥都驚了起來。

  幾千騎兵翻身上馬,彎刀出鞘。

  刀鋒在殘陽下閃著一層橘紅色的光,像從冰面底下透上來的火。

  忽勒台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見父親巴日當正立於大纛之下,手裡握著那柄金刀,刀身上那枚嵌了綠松石的護手在風中一閃一閃的。

  他心中豪氣頓起,雙腿一夾,戰馬飛馳而出。

  渾邪部三千輕騎如潮水般衝下山坡。

  馬蹄踏碎凍土,彎刀在殘陽下閃著寒光。

  他們吶喊著,挾著多年征戰的兇悍之氣。

  幾千人的喊聲匯成一道氣浪,從山坡上壓下去,震得雪面上的浮雪都跳了一下。

  兩軍相接之前,渾邪部的箭雨先出。

  千餘張角弓齊射,箭矢如蝗,遮天蔽日。

  那一陣箭雨飛出去的時候,天空都暗了一瞬,無數支箭矢在空中劃出密集的弧線,像一張正在收攏的網。

  可當那片黑影近了,箭雨落入其中,卻像泥牛入海。

  沒有慘叫,沒有馬嘶。

  那些箭矢釘在陰屍身上,有的插在胸口,有的插在肩窩,有的射穿了麻布扎進皮肉里,可它們只是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邁步。

  有一具陰屍身上中了七八支箭,箭杆從它身體的不同方向支出來,像一隻被扎滿了針的舊布偶,可它仍在往前走,步子一點也沒亂。

  忽勒台的臉色在馬上變了。

  他看見那些「東西」了。

  麻布裹身,符灰封面,眼窩裡跳著綠火。

  它們行動不快,可每一步都帶著不可阻擋的沉重。

  那種沉重不是笨拙,是一種像山在移動一樣的、根本不在乎你拿什麼擋在前面的篤定。

  渾邪部的箭手開始慌亂。

  有人射第二箭,第三箭,手指在弓弦上抖得拉不穩了,射出去的箭偏出去老遠,插在雪地上像一排歪歪扭扭的籬笆。

  有人開始大喊「射不死」,那聲音在陣中傳開,從一個十人隊傳到另一個十人隊,從左邊傳到右邊,傳到最後已經變成了一片嗡嗡的低語。

  陰屍近了。

  更近了。

  然後它們動了。

  動作突然快了數倍,像繃緊的弦猛然彈出。


  最前排幾具陰屍一縱數丈,直接撲入騎兵隊中。

  一具陰屍跳上一匹馬背,枯黑的手抓住騎手的肩膀,另一隻手從胸口處撕進去。

  那個騎兵甚至連叫都沒叫出來,就被從馬上拖了下去,摔在雪地上,血從胸口的裂口裡湧出來,把周圍的雪面染成一片深紅。

  一個渾邪部騎兵揮刀劈中一具陰屍的肩膀,刀身卡在骨頭裡拔不出來。

  他用力拽了兩下,刀柄在掌心裡滑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換手,那陰屍反手一撕,連人帶馬被扯開。

  馬的肚子被撕開一道長口,腸子滑出來拖在雪地上,那匹馬倒下去的時候還在掙扎,四蹄在空中刨了兩下才停住。

  血濺在雪地上,紅得刺眼。

  忽勒台親眼看見一個百夫長被兩隻陰屍抓住雙腿,活生生撕成兩半。

  那百夫長他認得,是父親的老部下,跟了巴日當十幾年,家裡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

  他最後一聲喊的是「大王」,喊到一半就斷了。

  忽勒台的喉嚨緊得發不出聲。

  他猛拉韁繩想退,卻被身後的潰兵衝撞。

  他的馬在原地轉了兩圈,被幾匹失控的馬擠到了陣型邊緣。

  渾邪部的陣型亂了。

  從前的驕傲像被戳破的皮囊,瞬間癟了下去。

  那些訓練了十幾年的馬陣、那些引以為傲的箭雨、那些在草原上讓人聞風喪膽的彎刀,在這堵黑色的牆面前像一層薄紙。

  大纛下,巴日當終於站不住了。

  他看見自己的兒子忽勒台被卷進亂軍中,看見罕木的馬被陰屍撲倒。

  罕木從馬上摔下來之後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馬壓在底下還是被人群踩了。

  只見他的那匹白馬在亂軍中獨自跑了出來,馬鞍上空空蕩蕩的,一側的腳鐙還在晃。

  巴日當看見那些黑乎乎的東西像潮水一樣漫過雪地,把渾邪部的騎兵一個個吞沒。

  他握金刀的手開始發抖。

  那柄金刀是他父親傳給他的,刀柄上纏著的牛皮已經被他的掌心磨得發亮。

  此刻他卻覺得掌心裡全是汗,刀柄滑得像一根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木頭。

  他轉頭對身後的老薩滿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把自己的嗓子都扯疼了:「這到底是什麼!」

  老薩滿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面如土色。

  他的嘴唇在抖,抖了好幾下才張開,從裡面擠出幾個字來,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壓扁了:「是……是那些東西,左賢王部使者說的……是真的,巴日當大王,是真的,我們該聽他的。」

  他說話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那隻裝骨甲的皮囊,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發白,皮囊被他捏得變了形,裡面的骨片發出細碎的磕碰聲。

  巴日當猛地推開他。

  老薩滿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在雪地上。

  巴日當翻身上馬,帶著最後的親衛朝陣前衝去。

  他在潰兵中逆行,馬蹄踩過丟棄的弓和斷掉的刀,從幾具屍體旁邊衝過去。

  他殺了幾個潰兵。

  不是殺敵人,是殺自己人,他用刀背把那些擋路的潰兵抽開,吼著讓他們讓路。

  他衝到忽勒台身邊時,忽勒台正被三具陰屍圍住。

  大王子的彎刀已經砍卷了刃,刀刃上的白口一道接一道,像被老鼠啃過的鐵片。

  他渾身是血,左臂耷拉著,像是斷了,右手還攥著那柄卷了刃的刀。

  他朝父親大喊,嗓子已經劈了,喊出來的聲音像一把被拉斷的弓弦:「走!帶罕木走!」

  巴日當想伸手去拉他。

  他的手伸出去一半,指尖幾乎碰到了忽勒台的肩甲。

  那副新打的皮甲上沾滿了血和泥,肩頭的鐵片被打落了一塊,露出底下被撕爛的皮襯。

  可一具陰屍已經抓住了忽勒台的肩膀。

  那隻枯黑的手從後面伸過來,五指扣進忽勒台的肩窩裡,像五根鐵釘釘進去。

  忽勒台的身體被猛地往後拽了一下,他的手指從巴日當的指尖上滑過去,差了一寸。


  巴日當親眼看著自己的長子被拖下馬,被那些枯黑的手臂淹沒。

  忽勒台最後喊了半聲「父親」,那半聲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只剩下一截含混的氣音。

  巴日當發出一聲嘶吼。

  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像一頭被射穿了肺的野獸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最後一口長氣。

  他揮刀劈向那具陰屍。

  刀刃砍在陰屍脖子上,只砍出一道白印,刀身卻蹦了一個口子,那塊蹦掉的鐵屑飛出去,擦著他的顴骨過去,在他臉上劃了一道細口。

  陰屍轉頭看他。

  綠火在眼眶裡跳動。

  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殺意,甚至沒有飢餓。

  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團綠火在轉動,像一盞被風吹歪了的燈。

  巴日當被親衛強行拖走。

  兩個親衛從兩側夾住他的馬,一人拽住他的一邊韁繩,把馬頭硬生生地調轉了方向。

  他掙扎了一下,可那兩個親衛的手像鐵箍一樣攥著韁繩不放。

  他被拖著往南退去,胯下的馬在亂軍中左衝右突,踩過一具又一具屍體。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渾邪部的營盤已經燃起大火。

  那些氈帳被火舌舔過之後塌下去,燒焦的氈片被熱氣流捲起來,在半空中翻著黑色的邊。

  他看見自己的族人像被割草一樣倒下。

  他看見那些陰屍在火光中不緊不慢地撕咬著什麼,動作沉穩而有節奏,像一群在田裡收割的人。

  他看見那面大纛。

  那面繡著黑狼頭的大纛。

  歪了一下,然後緩緩倒了下去,旗面蓋在地上,被無數雙腳踩過,再也認不出原來的形狀。

  他忽然想起左賢王部使者走前說的那句話。

  那個臉上有刀疤的草原漢子站在帳中,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耳朵里。

  「等信的時候,恐怕就晚了。」

  他當時聽了,只是笑了笑,端起金杯喝了口酒。

  他閉上了眼。

  馬還在跑,親衛還在拖著他往南。

  可他覺得自己已經停在那裡了,停在那片正在燃燒的營盤前面,停在他兩個兒子消失的地方。

  渾邪王部,從這一刻起,不再是草原上的雄鷹了。

  它的翅膀被人從中間折斷,斷口處淌著黑色的血,被雪蓋住,又被火烤乾。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氣,把燒焦的氈片和灰燼捲起來,灑向四面八方。

  那些灰燼落下來的時候還帶著火星,落在雪地上,亮一下,就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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