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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殿下替我看路,我替殿下看帳

2026-09-22 13:07:10 作者: 一笑奈和

  三月的京城,春意漸濃。

  城外的柳樹抽了新芽,官道兩旁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相間,一路鋪到西山腳下。

  周行與陳清定親之後,兩府便不再拘著那許多禮數,逢節令走動也尋常。

  這一日天氣晴好,陳清托人遞了帖子,說城外桃林正盛,邀九殿下一同踏青。

  周行回帖應了,換了身半舊的靛藍便袍,帶了劉嬤嬤和兩個隨從,輕車簡從出了城。

  陳清比她先到。

  她今日沒坐侯府的馬車,而是騎了一匹溫馴的棗紅馬,穿了件窄袖短襦,外罩月白披風。

  頭髮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著,看上去比在侯府時多了幾分利落。

  見周行的馬車到了,她翻身下馬,朝他微微福了一禮。

  周行下了車,回了一禮,兩人便沿著桃林間的小徑慢慢走,後面遠遠跟著雙方的下人。

  劉嬤嬤和青穗並排走在最後面,隔了幾十步遠,聽不見前面兩人說話,只能看見他們的背影在桃林里一前一後地晃著。

  桃林深處有一處溪流,溪邊生了棵老桃樹,枝幹虬曲如龍,花開得比別處更盛。

  周行在樹下站了一會兒,陳清便讓青穗鋪了氈子,擺上帶來的糕點和熱茶。

  兩人對坐飲茶,一時無話。

  風吹過桃林,花瓣如雨般灑下來,落在溪水裡,被潺潺的水聲帶走。

  陳清端起茶盞,忽然開口道:「殿下可知,六殿下、七殿下、八殿下都已領了差事?」

  周行點頭:「聽說了,六哥在安西侯府掛了個清閒的差事,七哥去了工部營繕司,八哥在禮部主客司。」

  陳清將茶盞擱下,看著他:「那殿下呢?」

  周行低頭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沒有立刻回答。

  陳清繼續說:「八殿下比殿下還晚定親幾個月,可八殿下定親後不到半月便領了差事。」

  「如今滿朝文武都在猜,陛下為何獨獨把九殿下的差事壓著不辦。」

  「我前日去給祖母請安時,聽府里一個在吏部行走的老清客說,六部里已經有人在私下議論了。」

  「有人說九殿下年紀還小,不必急著領差,有人說九殿下沒有母族,領了差事也沒人幫襯,還有人說……」

  她停了一拍,看著周行的眼睛,「說九殿下自己也不急,大約是想安心做個閒散王爺。」

  周行抬起眼,看著她:「陳姑娘覺得,父皇為何壓著?」

  陳清沒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把茶盞在掌心裡轉了半圈,才慢慢開口:「我打聽過,六殿下的差事是安西侯府走的路子,安西侯曹駿在西北待了那麼多年,和吏部天官是舊交,一個條子遞上去,六殿下便去了安西侯府軍需房。」

  「七殿下和八殿下的母族都是清流世家,他們家中曾有人在六部做過侍郎,雖然致仕了,可門生故舊還在六部里掛著。」

  「所以他們託了工部一個郎中遞話,七殿下便去了營繕司,八殿下那邊是賀家老太太親自出面,請了禮部左侍郎吃了一頓飯,事情便定了。」

  她說到這裡,微微一頓,把茶盞擱回案上:「各人有各人的門路,殿下沒有母族,也沒有外戚,太傅府和太尉府不會替殿下說話。」

  

  「陛下壓著不辦,未必是忘了,多半是在看,看殿下自己能不能找到路子,也看有沒有人願意替殿下找路子。」

  周行聽她說完,沒有急著應。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雀舌,湯色清亮。

  他將茶盞擱下,目光落在溪水中那幾瓣被衝散的桃花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輕聲說:「陳姑娘的好意,我記在心裡,只是我的差事,暫時不必請老太君出面。」

  陳清微微皺眉,似乎想說什麼,周行卻先開了口:「陳姑娘方才說,六哥的差事是安西侯府走的路子,七哥八哥的差事都是母族托人遞的話。」

  「這三條路子,說到底都是靠別人,我不一樣,我若領了差事,不想讓人說『九殿下靠了鎮國侯府』。」

  陳清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淺,卻比這滿林桃花都更明亮些。


  「殿下是不想讓人說,還是不想讓我鎮國侯府覺得殿下欠了人情?」

  周行被她點破,倒也不窘,只是坦然道:「都有。」

  陳清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他。

  她伸手把茶壺從案上提起來,給他續了半盞熱茶,壺嘴裡的水線穩穩落入盞中,沒有濺出一滴。

  她一邊續茶一邊說:「殿下,你可知道這朝中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你若不領差事,別人只會說你無才無德,不堪大用。」

  「你若領了差事,別人又會說你靠了鎮國侯府,怎麼選都是錯。」

  「既然如此,不如選那條對你最有利的路。」

  周行問她哪條路最有利。

  陳清將茶壺擱回案上,重新坐正了身子。

  她的目光越過周行的肩頭,落在溪水盡頭那片桃林深處,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收回目光,慢慢道:「等。」

  周行挑眉:「等?」

  「等陛下自己想起來。」陳清的語氣篤定而從容,像是這件事她已經翻來覆去想過很多遍了,「殿下是陛下的親兒子,六殿下有安西侯府,七殿下八殿下有母族,殿下什麼都沒有,可也正因為什麼都沒有,陛下若給殿下差事,便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

  「陛下壓著不辦,未必是忘了殿下,也許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不用欠任何人情的時機。」

  她將茶盞端起來,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語氣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殿下若去了鎮國侯府托人說話,陛下會怎麼想?他會想,老九也開始找門路了,找的還是鎮國侯府的門路。」

  「鎮國侯府與二殿下走得近,這事陛下比誰都清楚,殿下若靠了鎮國侯府領了差事,在陛下眼裡,殿下便和二殿下之間有了牽連。」

  「殿下今年才十三,可這朝堂上,十三歲便被人劃了圈子的皇子還少麼?」

  周行聽著,忽然覺得這個十六歲的姑娘比他預想的還要清醒。

  她不是在替他謀一個差事,她是在替他謀一條路。

  一條不用靠任何人、卻能自己走出來的路。

  他問她:「陳姑娘方才說讓我等,可若父皇一直想不起來呢?」

  陳清將茶盞放下,看著他,目光清亮而篤定:「殿下,陛下沒有忘,他只是在看,看殿下會怎麼辦。」

  「殿下若沉不住氣,到處托人找門路,他便失望了,殿下若安安靜靜地等著,像過去七年一樣,不爭不搶,不慌不忙,他遲早會想起來。」

  「到那時候,殿下要去的差事,可不能太寒磣。」

  周行被她這句話逗得嘴角微彎:「陳姑娘覺得要什麼樣的差事?」

  陳清將茶盞端起來,低頭看著杯中的茶葉,語氣像是在聊一件已經想好了的事:「我不挑,但最好是與地方上有往來的差事。」

  「殿下若在京中六部,被六部那些老官油子裹著,做不出什麼實事。」

  「不如去一個能看見地方、能走一走、能知道這天下到底什麼樣子的衙門。」

  她抬起眼,掰著手指頭給他數:「戶部的清吏司,管各州府的田畝、賦稅、倉儲,天下的糧價漲落都在他們的冊子裡。」

  「工部的營繕司,管各地城池、河渠、道路的修葺,哪條河該疏了,哪段路該修了,都在他們的案頭。」

  「通政司的經歷司,管各地奏章的收發、轉呈,各州府的摺子先過他們的手。」

  「這些地方品級不高,可都能接觸到天下各州府的實情。」

  「殿下若進了這樣的衙門,不必靠誰的門路,也能自己看見東西。」

  她說完,將茶盞擱下,看著周行:「殿下覺得呢?」

  周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熱氣的茶,忽然覺得這個姑娘不簡單。

  她替他想的路,剛好和他自己在偏殿裡畫的那張圖上畫的圈有重疊。

  戶部清吏司、工部營繕司、通政司經歷司。

  這三個衙門,她是怎麼知道的?

  她是鎮國侯府的孫女,可她祖父遠在北境,

  祖母多年不出侯府,她在京城裡的消息來源,應該有限。


  除非她一直在看,一直在聽,一直在想。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盡,然後站起身來,朝她伸出手:「陳姑娘,溪水那頭還有一片桃林,花開得比這邊好,去看看?」

  陳清將手輕輕搭在他掌心,借力起身。

  她的手很輕,指尖微微涼,搭上來的時候沒有用力,像一片落在掌心裡的花瓣。

  兩人沿著溪流往下遊走去,桃花在他們身後落了一地。

  走了幾步,周行忽然開口:「陳姑娘。」

  陳清偏頭看他。

  「你方才說戶部清吏司、工部營繕司、通政司經歷司。」他的聲音不高,像是隨口一問,「這三個衙門,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陳清笑了笑。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一層,眼尾微微彎起來,顯得那張素日沉靜的臉多了一點少女的狡黠。

  她說:「殿下,我祖母雖然不出侯府,可侯府里每年進出的帳冊、各地莊子的收成摺子、族中子弟從外頭帶回來的消息,都先送到我手上過一遍。」

  「我看帳冊看了六年,哪一年哪一處的收成變了、哪條路多了運貨的車、哪個州府的摺子忽然多寫了幾頁,我都記得。」

  「戶部清吏司管天下田畝賦稅,工部營繕司管各地河渠道路,通政司經歷司管各州府奏章。」

  「這三個衙門,恰好是每年送到侯府的那些消息里最多的地方,殿下以為我是憑空猜的?」

  周行沉默了一息,然後忽然笑了。

  他笑起來的時候眉眼舒展開,比平日那張安安靜靜的臉鮮活了許多。

  「陳姑娘,你祖母說你管了六年帳,原來不止是管帳。」

  陳清沒有接話。

  她鬆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溪邊一塊石頭上,回頭看他。

  桃花落在她肩上,被她隨手拂去了。

  「殿下,我管了六年帳,可我不只想管帳,殿下若進了這三個衙門裡的任何一個,我替殿下看帳,殿下替我看路,怎麼樣?」

  周行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她站在石頭上的側影。

  春風吹起她月白披風的下擺,也吹落了更多桃花。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字。

  「好。」

  劉嬤嬤和青穗遠遠跟著,只看見九殿下與陳三小姐一前一後走著,偶爾說幾句話,聲音被風一吹便散了。

  劉嬤嬤嘆了口氣,對青穗說:「九殿下話太少,三小姐話也不多,這兩個人湊一塊兒,日後府裡頭怕是安靜得很。」

  青穗笑著回她:「安靜有什麼不好?總比天天吵嘴強,再說了,三小姐話不多,可她說一句是一句。」

  「殿下也是,這兩個人湊一處,不說話的時候未必在想同一件事,可說話的時候,一定是在說同一件事。」

  劉嬤嬤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是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溪水盡頭那片桃林果然開得更盛,花瓣落滿了溪岸,像鋪了一層淺粉的錦緞。

  周行站在樹下,望著遠處京城的方向。

  陳清站在他身側半步處,也在望著那個方向。

  兩人沒有說話,可風吹過來的時候,他們都沒有動。

  周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再過幾日便是清明,父皇照例會去太廟祭祖。

  祭祖之後,或許便該想起他還有第九個兒子了。

  而陳清方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掛著。

  「殿下替我看路,我替殿下看帳。」

  他在心裡把這句話又過了一遍,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他想,這個姑娘,比他預想的還要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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