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周行換了一身乾淨的皇子常服,淡青色的袍子,腰間繫著素色玉帶,頭髮用青玉簪束得整整齊齊。
春蘭和秋菊在院門口看著他走出偏殿,兩人都沒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目送。
劉嬤嬤跟在他身後半步,手裡捧著一隻小小的木匣,裡頭裝著那本風物誌摘抄。
昨日趙高遞出來的紙團上寫了,陛見時帶上。
御書房的門敞著。
周行到的時候,周乾正坐在案後批摺子,身旁只站著趙高一人。
周行在門檻外停下腳步,整了整衣冠,才跨進去行禮:「兒臣給父皇請安。」
周乾放下硃筆,抬起頭來。
日光從窗欞里透進來,落在周行臉上。
他打量了面前這個兒子好一會兒。
十三歲的少年,身量比去年又高了些,眉眼長開了,清俊裡帶著幾分沉穩,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不東張西望,也不刻意把目光垂得很低。
周乾想起他小時候來這那次,也是這樣的安靜,只是那時候個子還不到自己腰間,現在竟快趕上自己肩膀了。
「坐。」周乾指了指案角那把舊木椅。
周行謝了座,坐得端端正正。
趙高端了茶來,擱在他手邊,便退到了屏風後頭。
御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梧桐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周乾拿起案角那本冊子,翻到中間幾頁,忽然問:「你這本風物誌,記了潁川的糧倉、渡口、河汊。」
「朕問你,你一個沒出過宮的孩子,哪來的這些?」
周行沒有慌。
他來之前就想過父皇會問這個。
他垂下眼帘,像是在回想,然後答道:「回父皇,兒臣在宮裡讀書,先生講到大周地理時,兒臣總有許多地方聽不明白。」
「後來便去找了各地呈上來的奏報和志書來看,看多了便隨手記了些。」
「潁川郡的糧倉和渡口,兒臣是從去年秋糧入庫的摺子里摘的,河汊走向是從水部的一份舊檔里抄的。」
「兒臣只是覺得這些事有意思,便記下來自己看,不敢說是做學問。」
周乾聽了,沒有再追問。
他把冊子擱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忽然換了個話題:「你今年十三了,你六哥十三時已經領了差事,你七哥八哥也都是十三四歲便有了正經事做,朕問你,你想去哪個衙門?」
周行沉默了一息。
他知道這個問題早晚會來,可沒想到父皇問得這麼直接。
他沒有急著答,而是微微抬起眼,看了一眼周乾。
父皇的目光平靜而銳利,不像是在考校,更像是在等他做個選擇。
他想了想,說:「兒臣想去通政司。」
周乾眉毛微微一動。
通政司經歷司,正七品,掌收各省題本、奏本,兼管地方驛傳和文書歸檔。
這個衙門在六部里不算顯赫,可它的位置極為要緊。
天下所有州府的奏報,都要先經過通政司才能送到御前。
周行繼續說:「兒臣在宮裡看書,多是看地方的志書和奏報,可兒臣沒有親眼見過那些地方。」
「兒臣想從那些文書里,看清楚大周的底細。」
周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讓周行意外的話:「朕聽說,你前些日子去了鎮國侯府,陳老侯爺的孫女,你見過了?」
周行沒有躲。
他點頭道:「回父皇,見過,陳三小姐是個極有見地的人。」
周乾「嗯」了一聲,沒有繼續往下問。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然後把茶盞擱下,看著周行,語氣比方才緩了幾分:「通政司的經歷司知事,前些日子空出來了,朕本來想讓你去戶部,可你方才說的話,讓朕改了主意。」
「你去通政司,通政司的文書最雜,也最全,你把天下的奏報看一遍,比你去戶部看幾年的帳本都管用。」
「但朕有一條,你去了通政司,不許只坐在值房裡看文書,每隔一季,你得出京一次,去地方上走一走,看那些文書上寫的東西,是不是真的。」
周行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兒臣謝父皇。」
周乾擺了擺手,讓他坐下,忽然又問了一句:「你方才說,你在冊子裡記了潁川的糧倉和渡口,朕再問你一句,潁川設藩的事,你怎麼看?」
周行心裡知道這個問題才是今日真正的考題。
他沉吟片刻,答道:「兒臣在奏報里看過潁川郡的田冊,潁川的田,大半在三姓手裡。」
「朝廷若只是清丈,清不動,可若是設藩,便不一樣了,藩王在潁川開府,有長史、有典簿、有護衛,便是在三姓的地界上多了一個朝廷的衙門。」
「這個衙門不必和三姓硬碰,只要把屯田、水利、商路這三件事辦好,三姓便沒法再一手遮天。」
「日子久了,潁川的田冊,自然會從三姓的柜子里,挪到朝廷的架子上。」
周乾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摩挲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點了點頭。
他沒有夸周行,也沒有再追問。
他只是拿起案上那本冊子,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小字問:「這行字,是你寫的?」
周行看了一眼,點頭:「是,兒臣在志書里看到潁川有座舊行宮,便隨手記下了。」
周乾把冊子合上,擱在案角,然後擺了擺手:「去吧,明日吏部會下文書,你去通政司報到。」
「王府的事,朕讓內務府去辦,明年開春,你成親之前,府邸要收拾出來。」
周行起身行禮,退出了御書房。
他走到門外時,聽見周乾在身後又說了一句:「老九,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朕記下了,去通政司好好干。」
周行在門外停了一步,應了一聲「是」,然後繼續朝宮道走去。
春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走在回偏殿的路上,腳步不快不慢,和往日沒有任何區別。
可他心裡清楚,從今日起,那個在偏殿裡安靜了七年的九皇子,終於要走到陽光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