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江醒從草鋪上睜開眼。
她輕手輕腳地坐起身,然後快速收拾好自己,穿過幾頂油布棚子和板車間隙,徑直往城牆拐角走去。
拐角處空蕩蕩的,她剛到不久,城牆另一頭便傳來腳步聲,馬大膽從巷子裡拐出來,穿著一件半舊的灰布棉袍,走路時左腿還不太利索,手裡提著一個油紙包,紙包鼓鼓囊囊的,透出幾團溫熱的油漬。
「包子,還熱乎著。」馬大膽把紙包往她手裡一塞,嘴裡噴著白氣,「快吃,就剩這五個了。」
江醒接過紙包,油紙溫熱,豬油的香味透過紙縫溢出來,她把紙包收好,朝著馬大膽微微點頭,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從懷裡掏出昨晚各家湊齊的銀子遞過去,白布包著的碎銀沉甸甸地墜在馬大膽手心裡。
「除了我家,還有我三叔公和孫嫂子,願意出銀錢的是村長家,王嬸家,陳婆子家,顧大夫。」
馬大膽把銀子揣進懷裡,抬手攏了攏領口,看著她:「我這就去府衙遞名單,最遲後天出發,辦妥了我讓人給你捎信。」
他說完便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他回過頭來看著江醒,眼裡確實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一幕幕從眼前晃過去,最後都化作了此刻隔著幾步距離的安靜,然後他收回目光,嘴角多了一絲瞭然的笑意,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府衙方向去了。
江醒回到火堆邊的時候,小牛剛醒,正蹲在地上用指頭搓著眼角的眼屎。
她蹲下來,把油紙包打開,露出五個白白胖胖的包子,表皮被油浸得發亮,惹得幾個圍在火堆邊烤火的孩子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小牛在旁邊使勁咽了口唾沫,規矩地分好包子,一個給張氏,一個給三叔公,剩下三個,他掰了一半給鐵蛋,又掰了一半給石頭,再掰了一半給最小的妞妞,每人手裡都拿著半個包子,幾個孩子吃的滿嘴都是油。
她坐下來,把方才的事揀要緊的跟眾人說了一遍,名單遞上去了,銀子交了,官府那邊的手續在辦,最遲明日或後日就出發。
至於分配在哪裡,等官府通知。
幾家人聽見這話,臉上都浮起壓不住的笑意,這世上最難熬的就是沒個准信,現在准信有了,日子就有了盼頭。
江醒掃了一圈,特意壓低聲音交代了一句:「這兩天別走遠,隨時可能有通知,咱們的行李用不上的全部都收拾好。」
短暫地吃過早飯後,各家開始動手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每家都是一口鍋、幾副碗筷、幾床被子,外加兩個破背簍。
孩子們不知大人們在忙什麼,只覺得今天的氣氛和往常不一樣,興奮地在棚子之間跑來跑去,被各自的娘揪著耳朵拽回來,罵兩句又跑了。
一連等了兩天,什麼消息也沒有,到了第三天早晨,柵欄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隊官兵從城門方向過來,領頭的手裡舉著一卷名冊,策馬停在柵欄入口處,身後跟著兩名持槍的衛兵和一名文職打扮的年輕書吏。
那書吏翻身下馬,從領頭的官兵手裡接過名冊,清了清嗓子,高聲喊道:「年前第一批分配名單已定!所有念到名字的戶主,收拾好家當,儘快到城門內集結。沒有念到的留在原地等待,不許擁擠喧譁!下面是第一批名單......」
他打開名冊,一個一個地念下去,聲音在營地上空迴蕩,被念到名字的人家裡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歡呼聲,手忙腳亂地拆棚子、裝板車,手腳快得像是怕遲了官兵會反悔。
江醒站起身,掃了一眼那書吏手裡的名冊。
「大家收東西,隨時準備走。」她低聲對旁邊的陳水生吩咐道,陳水生應了一聲,轉身去通知其餘幾家。
與此同時,營地另一側,沒有聽到自己名字的人家裡,氣氛像是一鍋被抽走了柴火的沸水,從最初的期待迅速冷卻為失望。
年輕漢子當場把手裡的包袱狠狠砸在地上,包袱皮散開,露出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裳;他的婆娘在旁邊拉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他梗著脖子就想往前擠,嘴裡喊道:「我家比他家還早到兩日,憑什麼有他沒有我!」
守在外圍的官兵動作比他還快,幾把刀鞘齊齊掃過來,把他擋了回去,一個領頭模樣的官兵按住刀柄,目光冷冷地掃過騷動的人群,厲聲喝道:「名冊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念,沒念到的留在原地,不許擁擠!誰再往前一步,休怪刀槍無眼!」
那人被刀鞘頂得後退了好幾步,踉蹌了一下跌坐在地上,周圍的人嗡地往後退了一圈,再沒人敢往前擠。
和江醒們同批抵達的那些難民原本都坐在各自的棚子前面,看著先到的難民一家接一家地收拾東西往城門方向走,心裡雖羨慕,倒也不算意外。
可是當官兵念到江財權戶、沈德厚戶的時候,他們紛紛驚訝地站起來,不少人已經開始互相對視、小聲議論。
等張秀英戶三個字從書吏嘴裡念出來的那一刻,終於有人忍不住了,一個周家村的漢子猛地站起來,往前跨了兩步,高聲喊道:「官爺!我們是和他們同一批到的,怎麼他們能走,沒有我家?」
領頭的官兵沒有回答他,手按住刀柄往前逼了一步,那漢子便被旁邊的人拽著袖子拖了回去。
其他人見官兵的刀已經拔出來半截,再不敢造次,只是眼睜睜看著柵欄那邊又有人開始拆棚子、搬鍋碗,小聲嘀咕了幾句便各自散了。
江醒收回落在官兵身上的目光,轉過身剛要邁步,前方的人群里忽然踉蹌著衝出兩個人影,她的手下意識搭上腰後短刀的刀柄,但下一瞬便看清了來人,江二柱跑在前面,臉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劉氏跟在他身後,跑得頭髮都散了大半。
兩人衝到張氏面前,也不管地上還有碎石,雙雙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江二柱兩隻手撐在地上,手指摳進泥土裡,聲音又急又快:「娘,娘,以前是我們豬油蒙了心,是我們該死,不該不尊重您,不該磋磨大丫和小牛……我給您磕頭,求您看在我們都是江家人的份上,別撇下我們一家子!」
他邊說邊把頭往下磕,悶悶地一聲接一聲砸在凍硬的泥地上,劉氏跪在他旁邊,渾身發抖,聲音比他還哆嗦:「婆母,您心善,您帶上我們吧……我們保證再也不找大丫的麻煩。」
張氏冷冰冰地看著他們,像是看著兩個毫無關係的人,她開口了,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當初在江家村,你們是怎麼對我們祖孫的,我老婆子記得一清二楚,一刻也不會忘。」說完,她攥緊小牛的手,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江醒身側,背過身去不再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