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梅孤立無援地站在院子裡,又羞又憤,手指攥著衣角,指甲幾乎掐進了掌心。
就在這時,土牆外頭忽然響起一聲輕佻的哨子響。
一個邋裡邋遢的男人從人群後頭擠了出來,身上的衣裳不知多久沒洗過了,油漬麻花的,頭髮亂糟糟地束在腦後,一張臉上掛著吊兒郎當的笑。他先是對著那刻薄婆子擺了擺手:「柳婆子,那麼凶幹什麼?這村子可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當心把人家姑娘嚇著。」
那柳婆子被他這麼一說,哼了一聲,倒也沒再繼續罵下去。
那男人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陳素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種讓人極不舒服的神色。
他笑嘻嘻地湊近了些,胳膊搭在土牆上,語調輕浮地說道:「姑娘,別害怕,你不想出村子也容易得很,嫁給我不就成了?跟了我,你就是我的人了,誰也不能攆你走。」
「嘖嘖,長得這般水靈,留在村里給我當婆娘,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珠子幾乎黏在了陳素梅身上,那目光像蛇一樣濕冷滑膩,看得陳素梅渾身汗毛倒豎,後背躥起一陣惡寒,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
胡氏眼疾手快,一把將陳素梅拽到自己身後,衝著那男人狠狠啐了一口:「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麼德性!再敢多看一眼,老娘拿菜刀剁了你的眼珠子!」
那男人被啐了一臉唾沫星子,也不惱,拿袖子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嘿嘿笑了兩聲,又吹了一聲口哨,這才晃晃悠悠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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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氏把陳素梅拉回屋裡,陳素梅一張臉白得沒有半分血色,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她雖然性子潑辣,可到底是個沒出閣的姑娘,哪裡經得住被人這般當眾輕薄?胡氏拍著她的背低聲安撫了幾句,陳素梅咬著嘴唇點了點頭,眼眶卻有些泛紅。
張氏嘆了口氣,把屋子裡的姑娘小孩兒都叫到跟前來,神色嚴肅地叮囑道:「你們也都瞧見了,這村子裡頭也不全是好人,咱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誰也不知道底細。往後大姑娘們儘量少出門,就算要出去,也得有大人陪著,千萬別單獨走動,免得不長眼的東西惦記上。」
小孩子們還不懂,但是陳素梅和陳曉曉都是大姑娘了,自然懂張氏說的是什麼意思。兩個姑娘都白了臉,陳素梅更是垂著頭,聲音細弱地應了一聲:「我曉得了。」
外頭那些圍觀的村民見沒了熱鬧可看,也覺得沒趣,三三兩兩地散了去。柳婆子臨走前還朝著院子的方向啐了一口,嘴裡嘟囔著什麼,到底也沒人聽清。
小小的風波就這麼散了,可每個人心裡都壓著一塊石頭,沉甸甸的。
***
與此同時,江醒他們一行人已經跟著田大生走到了田村長家中。
田村長家是村里少有的磚瓦房,雖然不算多氣派,但在茅草村這樣的地方,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體面宅院了。院子裡收拾得齊整,堂屋裡燒著炭盆,一進門便有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堂屋正中擺著三把太師椅,田村長坐在中間,他左右兩邊各坐著一位老者,看那架勢地位不低。
左邊的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鬚髮花白,面容清癯,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氣質斯文儒雅,像是個讀書人。
右邊的老者則截然不同,身上穿著一件簇新的厚棉襖,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是也是尋常人家買不起的料,他雙手搭在一根龍頭拐杖上,眼睛半眯著,目光沉沉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一看便知不是個好相與的。
田村長見人來了,站起身來笑呵呵地給他們介紹了一番。
左邊那位姓吳,是村里唯一的秀才,也是吳氏一族的族長,村里人都敬他幾分。右邊那位姓楊,是楊氏一族的族長,楊家在茅草村是大姓,族人眾多,說話的分量也最重。
吳老爺子面色和善,朝幾人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楊老爺子則依舊老神在在地坐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雙方落了座,田村長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說道:「幾位,你們雖然已經換了戶籍,算是我茅草村的人,可這事兒說起來簡單,辦起來卻不簡單。茅草村人口本來就多,能建房子的地攏共就那麼些,要是白白分給你們,族裡的村民們斷然不會答應。所以按村裡的規矩,你們要是想在茅草村建房子安家,這宅基地就得自己花錢買。」
這話一出,氣氛便沉了下來。
沈德厚到底是老江湖,聞言也不動怒,只是不動聲色地問道:「不知村里定的價是多少?」
田村長笑了笑,伸出一隻手,拇指和小指翹起:「一畝地,六兩銀子。」
話音剛落,林滿倉的老爹林根生猛地站了起來,花白的鬍子氣得一翹一翹的,粗聲粗氣地質問道:「六兩銀子一畝?你們這地是金子打的還是銀子鋪的?我們從前在北邊也買過地,上好的良田最多也就二兩銀子一畝,荒地更是只要一兩銀子,憑什麼你們茅草村的地就要貴出三倍來?這分明是……」
他話沒說完,何家的男人也皺眉開了口,語氣雖然比林根生收斂了些,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田村長,我們雖然是難民,可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冤大頭,這個價錢實在說不過去。」
一直沒出聲的楊老爺子忽然冷哼一聲,手中龍頭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這是茅草村,不是你們北邊的老家。」錢老爺子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掃過幾人,「茅草村有茅草村的規矩,這價錢就是規矩,你們要是嫌貴,大可以滾出村子,沒人攔著。」
這話說得極為不客氣,簡直像是當面扇了幾個耳光。
林根生被他這一喝,臉上的怒色頓時僵住了,眼前這位楊老爺子一看便知在村里地位極高,得罪了他,往後在茅草村的日子怕是寸步難行。他嘴唇動了動,到底還是訕訕地坐了回去,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江醒坐在沈德厚旁邊,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已經將局勢掂量得清清楚楚。
這幾個人,擺明了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田村長和吳老爺子態度尚算溫和,可楊老爺子卻毫不客氣地給她們來了個下馬威。
這哪裡是商議?分明就是在逼她們低頭。
沈德厚和江醒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沒有急著開口。
田村長見氣氛僵了,連忙站出來打圓場,笑容滿面地說道:「諸位別急,村里也是考慮到大家的難處的。這價錢呢,是族裡定下的規矩,我也做不了主。不過若是覺得貴,或者一時湊不出這麼多銀錢,也還有別的法子。」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村裡有幾間空置的舊屋,雖說破了些,但修整修整也能住人。你們可以先租下來,價錢自然比買地便宜得多。」
話剛說完,楊老爺子又不咸不淡地補了一句:「若是想要按正常價錢在村里買地,也不是不成。每戶人家上繳五百斤糧食,或者等價的銀錢,村里就認你們是茅草村的人,地價按二兩銀子一畝算。」
五百斤糧食。
江醒的眉頭擰了起來,她們一路逃難至此,能活著走到這裡已經是天大的運氣,手裡的糧食精打細算也只夠勉強撐到開春,哪來的五百斤糧食?
至於銀錢,逃難路上早就花得七七八八了,剩下那點傍身的碎銀子,是幾家人最後的一點底氣,若都交了出去,往後萬一有個急用又該如何是好?
這群人,擺明了就是要咬下她們一塊肉來。
沈德厚沉吟片刻,站起身來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田村長,兩位族長,買地安家是大事,不是我們幾個人當場就能定下來的。容我們回去和家人商量商量,再給村里答覆,如何?」
吳老爺子一直沒怎麼說話,此時見沈德厚說得在理,也覺得先前楊老爺子的態度確實有些過了,便點了點頭,溫聲說道:「也好,畢竟是大事,你們都回去和家人好好商議。」
「這樣吧,給你們三天時間考慮,三天後給村里回個準話。再過幾天便是年關了,到時候家家戶戶都忙著過年,就沒人有功夫理會這些事了。」
江醒起身,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楊老爺子臉上掠過,心中已經有了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