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是陳水生,陳俊生的弟弟,這人一路逃荒都不怎麼愛開口,沉默寡言得像一塊石頭,有時候一整天都聽不見他說一句話。此刻他站在幾步遠的地方,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但眼神卻很篤定。
「水生,你會清井?」沈德厚有些意外。
陳水生點了點頭,難得地多說了幾句話:「在老家的時候,跟我師父學過。我師父是個挖井人,我給他當了兩年學徒。這井看著堵得不厲害,出水口應該是泥沙淤住了,人下去掏一掏就行。明天我來清理,用不了半天功夫。」
沈德厚和三叔公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喜色。沈德厚拍了拍陳水生的肩膀,笑道:「那可太好了!有了這口井,往後大家用水就不用跑老遠去挑了。水生,明天這活兒就交給你,我給你打下手。」
陳水生嗯了一聲,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笑過了。
水井的事有了著落,江醒心裡也鬆快了些。她轉過身,正要去灶台那邊看看晚飯的進度,卻看見顧老大夫一個人站在院子西邊,背著手,眯著眼睛望著屋後的那座山。
暮色里,那座山黑黢黢地矗立著,山上的樹木落了葉,露出嶙峋的輪廓。山不算太高,但林子很密,從山腳往上看,隱約能看見幾條蜿蜒的羊腸小道沒入林中。
「顧老大夫,看什麼呢?」江醒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顧老大夫沒有回頭,指了指那座山:「你看這山。山上的草木都枯了,但枯草木裡頭有的是好東西。這個時節的藥材和春天的不同,有些根莖正是在冬天藥性最足。我明日打算上山去轉轉,采些藥材回來。」
江醒心裡一動。
她原本就打算明日上山去看看的。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這個道理走到哪裡都不會錯。她雖然不是懂藥理,但她是學植物學的,很多的草藥功效都認識,更何況,她還有系統商城,萬一能在山上發現些什麼好東西,在商城裡換成積分也不錯。
「行,明日我跟您一起上山。」江醒點了點頭,答得很乾脆。
顧老大夫滿意地摸了摸鬍子:「好,那明日一早咱們就......話還沒說完,一個尖亮的聲音猛地從灶台那邊炸了起來:「藥材能賣錢?!」
江醒和顧老大夫同時一僵,轉過頭去,就看見胡氏手裡攥著一塊切了一半的野豬肉,連刀都忘了放下,三步並兩步地沖了過來。她眼睛瞪得溜圓,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連肉都顧不上炒了,灶台那邊只剩下沈氏和王嬸子在忙活。
「顧老大夫,您剛才說啥?藥材能拿去賣錢?」胡氏的聲音又高又急,手裡的菜刀在暮色里晃了晃,「那可太好了!我家素梅也能去!素梅!素梅你過來!」
陳素梅正坐在灶台邊上烤火,這一路逃荒她瘦了不少,但愛美的心思一點沒減。剛搬進新屋子,她就找了個勉強能坐的地方,攏著衣裳烤火,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像個灰頭土臉的難民。聽見自己娘冷不丁地喊自己,還是讓她上山,她那張臉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娘,你說什麼呢?」陳素梅皺著眉頭,想都沒想就說道,「我明日還有一大堆衣裳要洗,哪有時間上山?」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身子連動都沒動一下,依舊穩穩噹噹地坐在火堆邊上。別說上山了,光是讓她想想滿山的泥巴和枯枝爛葉,她就已經渾身上下都不舒服了。
陳曉曉坐在素梅旁邊,低著頭擺弄手裡的柴火棍,聽見顧老大夫說上山採藥的事,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娘,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咬了咬嘴唇,默默地把頭低了下去,繼續撥弄手裡的柴火棍。
顧老大夫看了陳素梅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一下。這一路走來,陳素梅有多懶他是親眼見過的,別人在搬東西的時候她嫌累,別人在打水的時候她嫌冷,別人在幫廚的時候她嫌髒。
一個逃荒的姑娘,愣是養出了一副大小姐的做派。都是泥腿子出身,裝這副矯情模樣給誰看?
顧老大夫心裡不以為然,但面上沒有表露出來,只是忽然換上了一副極為認真的表情,語氣也陡然變得鄭重其事起來:「胡氏,你想讓素梅上山也行,不過有件事我得事先跟你說清楚。」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件極為要緊的事:「這山上可不是什麼太平地方,這個時節毒蛇最多,藏在枯草堆里根本看不見。要是一不留神被咬了,那毒發作起來可快得很,別說我一個老頭子救不回來,就是鎮上最好的大夫來了也是白搭。」
陳素梅的臉白了一分。
顧老大夫卻沒有停的意思,繼續往下說,語氣越來越嚴肅:「還有,山上那些採藥的路,都是貼著懸崖走的,窄得連只羊都嫌擠。前些年我在別處行醫,見過一個人從山上摔下來,臉正好磕在石頭上,那傷口……嘖嘖。我老頭子行醫一輩子,什麼傷都見過,可那張臉我是真沒辦法。」
陳素梅的臉徹底白了,手裡的柴火棍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我、我不去!」她噌地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步,像是怕顧老大夫會把她綁上山似的,「我說什麼也不會去的!娘,你別逼我,我可不想到時候被毒蛇咬死,更不想摔壞了臉!」
胡氏也被顧老大夫那番話嚇得不輕,臉都白了。她雖然貪那點藥材錢,可女兒到底是心頭肉,真要是有毒蛇有懸崖,那還得了?她訕訕地閉了嘴,看了看顧老大夫,又看了看自己嚇得不輕的女兒,到底沒再提上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