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老大夫上前一步,拱了拱手,把來意簡單說了一遍。
王大夫沒有半分推脫的意思,只是點了點頭,語氣溫和地說道:「既然顧老兄也是大夫,那先看看藥材吧。幾位把藥材拿出來,老朽一樣一樣看。」
幾家人趕緊把背簍里的藥材往外拿。
地黃、黃芩、柴胡、車前草,一捆一捆地碼在藥鋪前堂的青磚地上,雖然品相參差不齊,但都收拾得整整齊齊。
王大夫蹲下身子,拿起一塊地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放下來,又拿起一捆黃芩抖了抖,點了點頭,又微微搖了搖頭。
「幾位,老朽說實話,」王大夫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語氣誠懇,「藥材炮製的時間不夠,還不夠干,藥性倒是還在,但品相上就差了些。這些地黃、黃芩、柴胡,都是最常見的藥材,用量大,但價錢也透明。你們這些,因為不夠干,每斤我得比市價少算兩文。至於車前草和蒲公英,這些東西滿山都是,更不值什麼錢,也就是個添頭。」
他說著,把每樣藥材的價格報了一遍,地黃炮製品相尚可的,每斤十八文,黃芩十五文,柴胡十二文,車前草和蒲公英攏共算了個總價,沒按斤稱,直接給了三十文。
這個價格比永春堂那夥計開的價公道了不止一倍,雖然比市價確實低了兩文,但人家說得明明白白。
幾家人心裡都踏實了,紛紛點頭,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王大夫見眾人都沒有意見,便招手叫來兩個藥童,一個拿秤,一個拿簿子,開始一樣一樣地過秤記帳。藥童手腳麻利,稱完了就在簿子上記一筆,嘴裡還念出來讓賣主聽清楚,分毫不差。
輪到江醒的時候,她從背簍里把自家的藥材一包一包地往外拿。
她的藥材和別家的不一樣,這些藥材全部是她自己單獨去挖的。
顧老大夫在旁邊看了一眼,微微挑了挑眉,這丫頭倒是運氣好,能找到這老些好藥材。
王大夫接過江醒的三七,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表情漸漸認真了起來。他抬眼看了看江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什麼,隨即把藥材放下來,對藥童說道:「這些單記,品相好,按市價算。」
藥童應了一聲,在簿子上另起了一行。
江醒微微點了點頭,她知道自己的藥材值什麼價,沒什麼好客套的。
最後,她從背簍最底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濕布包,擱在櫃檯上,一層一層地打開。布包里是三株鐵皮石斛,根莖粗壯,節環分明,表皮泛著一層淡淡的鐵青色光澤,品相極好。
王大夫的目光落在那三株石斛上,眼睛微微睜大了些。他伸手取了一株,托在掌心裡,從根看到莖,從節看到皮,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又湊到鼻尖聞了聞,這才輕輕放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嘆:「野生的老貨,品相難得,這個時節還能挖到這樣的石斛,不容易。」
他看了看江醒,報了一個價:「五兩銀子一株。三株,十五兩。」
前堂里安靜了一瞬。
十五兩銀子,這個數目報出來的時候,幾家人的反應各不相同,顧老大夫則是一副早就料到的表情,只是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胡氏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她站在陳俊生旁邊,手裡還抱著那筐沒賣的草鞋,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目光在那三株石斛和江醒的臉之間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
十五兩銀子,她家那堆草帽草鞋加上藥材攏共才賣了不到五百文,江醒光這三株藥材就抵得上她家賣幾十趟的。
「江丫頭可真是能耐,」胡氏終於忍不住了,開口說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酸溜溜的味道,「這麼好的藥材,怎麼也不帶嬸子一起去挖?」
江醒正在從王大夫手裡接過銀子,聞言抬起頭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看著胡氏,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極和氣的笑容,語氣也是溫溫柔柔的:「好呀,下次我就帶著嬸子一起去。不過這石斛天生就有蛇蟲守著,一不小心被咬了可就是喪命的事,嬸子到時候可得機靈點,別讓蛇咬了。」
胡氏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就僵住了。
她想起了昨天院子裡那個鼓鼓囊囊的蛇袋子,裡頭密密麻麻的蛇身蠕動,嘶嘶的吐信聲。
她的臉色白了白,嘴唇哆嗦了一下,隨即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訕訕地說道:「嬸子就是開個玩笑,開個玩笑……嬸子哪有那本事,還是江丫頭你自己去吧。」
江醒輕笑了一聲,把目光收回來,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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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到手了,十五兩白花花的碎銀,王大夫讓藥童用戥子稱了,又當面點了一遍,分毫不差。江醒把銀子收進懷裡,卻沒有急著走。
她抬起頭來,看著王大夫,又問了一句:「王大夫,您這裡收不收蛇?」
王大夫正在讓藥童收拾櫃檯上散落的藥材碎屑,聞言轉過頭來,臉色變得認真了些:「什麼蛇?」
「我們抓了些蛇,有烏梢蛇、菜花蛇、赤鏈蛇,還有五步蛇和過山風。」江醒指了指院子裡石頭腳邊那兩個布袋,「都分好了,毒蛇是毒蛇,無毒的是無毒的。」
王大夫的神情嚴肅了起來。他行醫數十年,見過不少採藥人,能抓到過山風的人少之又少,敢抓過山風的女人,他還是頭一回見。
「拿到後院來吧。」王大夫轉身往後院走去。
江醒朝石頭招了招手,石頭趕緊把兩個蛇袋子提起來跟在她身後。兩人穿過前堂,跟著王大夫進了後院。
仁心堂的後院不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底下擺著幾張竹篩子,正晾著藥材。院子角落裡堆著些空藥罐和舊陶瓮,乾淨利索,沒有前堂那麼擁擠。
王大夫讓藥童搬來一桿大秤,又在地上鋪了一塊油布,這才讓江醒把布袋放到油布上。
江醒先把無毒蛇的袋子打開,把裡面的蛇露出給王大夫瞧,條條都有拇指粗細,長的將近三尺,短的也有兩尺出頭。
王大夫蹲下來,拎起一條烏梢蛇看了看,又用手摸了摸蛇身的鱗片,點了點頭:「品相不錯,肥瘦適中,入藥正好。」
江醒又把裝毒蛇的布袋打開。五步蛇和過山風被她單獨分裝在兩個布袋裡,倒出來的時候,王大夫的臉色明顯變了一下。
江醒把過山風拎起來,捏著蛇頭下方讓王大夫看七寸的鱗片:「這條是活的,您要是收整條活蛇,價錢是不是能高些?」
王大夫看著她手裡那條手臂粗的過山風,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點了點頭,敢這麼赤手空拳地拎著一條活過山風站在他面前的,江醒是頭一個。
「丫頭,」王大夫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這過山風,你一個人抓的?」
江醒把過山風放回布袋裡,隨口答了一句:「差不多吧。」
他讓藥童把蛇一條一條地過了秤。無毒蛇,攏共二十七斤。五步蛇和過山風,攏共十二斤。
王大夫把帳簿拿過來,在上頭一邊記一邊報價錢:「無毒蛇,三百文一斤,這個價錢藥鋪常年收,多少年沒變過。五步蛇和過山風,六百文一斤,品相好,值這個價。」
藥童在旁邊噼里啪啦地撥著算盤珠子,末了報了一個數:「師父,無毒蛇二十七斤,八兩一錢銀子。五步和過山風十二斤,七兩二錢銀子。總共十五兩三錢。」
石頭蹲在一旁,聽見這個數目,嘴巴慢慢張開了,眼睛瞪得溜圓,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半天沒動彈。
十五兩銀子,他一個半大孩子,從小在北邊老家放牛割草,一年到頭也摸不到幾個銅板,十五兩銀子是什麼概念?他根本算不過來。
江醒從王大夫手裡接過銀子,清點了數目,轉身看見石頭還蹲在地上,一臉如墜夢中的表情,忍不住輕輕笑了一下。
她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腦袋:「怎麼了?傻了?」
石頭回過神來,仰頭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都打飄了:「江姐姐,這……這是真的?十五兩?」
「真的。」江醒點了點頭,把那包銀子掂了掂,從裡面分出幾塊碎銀來,遞到石頭面前,「這些蛇也有你的份。無毒蛇是你幫我一起抓的,過山風是我一個人抓的,不算在內,但五步蛇和無毒蛇,咱倆是兩人一起下的手。按出力來算,十五兩銀子我拿大頭,你該得六兩。」
石頭低下頭,看著江醒掌心裡那幾塊碎銀子,銀子在午後的陽光下白得晃眼,沉甸甸地墜在江醒的手心裡,等著他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