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坊掛牌那天，何大郎起了個大早，把里里外外灑了一遍水，門口的碎石子路掃得乾乾淨淨。
鄭年從老作坊讓人拉了兩千斤土豆過來，走到院門口仰頭看著那塊新掛上去的木匾，匾上寫著「江記作坊」四個字。
他回頭吩咐幾個拉著車的下人：「你們幾個趕緊把土豆運進去庫房，待會兒還要把作坊全部都打掃一遍。」
江醒到的時候，在鄭管事的指揮下，下人們已經把土豆片作坊的灶台和瀝油架子全部歸置到位。
「江侄女，這間屋子灶台砌好了，煙道也走好了，就是裡頭還空蕩蕩的，火鍋底料那套傢伙什啥時候搬過來？」何大郎推開那間小屋的門。
「不急，等土豆片這邊先跑順了再說，火鍋底料入冬才開熬，眼下先把人手配齊，鄭管事那邊招工的告示貼出去沒有？」
「貼了，昨兒下午就貼村口了，報名的人比上回還多，門檻都快踩破了。」
江醒點了點頭，在作坊里又轉了一圈，確認每處都妥當了才出來。
當天下午鄭管事便在作坊門口支了張桌子，一個一個登記篩選，來報名的女工擠了大半條村路，有茅草村本村的，也有隔壁村天不亮就趕來排隊的。
鄭管事拿著筆一個一個問，最後定下來十個女工，七個是本村的，三個是雞窩村的，都是上回招工沒趕上、這回憋著勁兒要來的。
作坊這邊忙完，江醒轉頭去了大棚。
棚子搭好以後一直沒往裡種東西，張氏念叨了好幾天，說棚子空著怪可惜的，今日該下種了，張氏一大早就把小方和老馬叫上，把提前育好的菜苗一筐一筐地往大棚那邊搬。
王嬸子提著一籃子菜籽跟在後頭，沈氏和孫寡婦也被張氏喊了來。
一進大棚，王嬸子就把夾襖的扣子解了一顆，拿手扇著風說：「這裡頭咋比灶房還暖和？我在外頭還嫌風涼颼颼的，進來沒一會兒就出汗了。」
「暖和就對了，不暖和菜怎麼長，這棚子是醒兒搭的，說是冬天能種出新鮮菜來。」張氏蹲在地上，把白菜苗一棵一棵地從苗床里起出來。
孫寡婦伸手摸了摸剛翻好的泥土，感嘆道：「這土摸著都溫溫的，跟外頭的地完全兩樣，張嬸子，這棚子真能在冬天種出菜來？」
「醒兒說能就能，我也不懂這些，反正她讓我來種菜我就來種菜。」
「老夫人，咱家小姐真是厲害，我也是農家出身的，都沒有見過這樣的種地。」小方新奇的打量著大棚，四處張望。
張氏不自在的點點頭，醒兒買回來的這些下人，留了幾個在家中幹活兒，張口老夫人，閉口老夫人，一開始她就是不習慣，但是這些孩子改不了口，最後她也懶得糾正了，由著她們喊吧。
「種子撒進去，水一定要澆透，過幾天就能出苗，這棚子裡溫度夠，水分也不容易散，比外頭好伺候。」江醒從外面走進棚子，剛好看見幾人在討論，她則是抓起一旁的菠菜種子。
走到她們身旁給她們科普，把手裡的菠菜籽一粒一粒地按進土裡，抓了一小把土在掌心裡攤開給張氏看：「外頭的地里已經起了涼意，土是涼的；棚子裡的土是溫的，溫度差了這麼些，菜苗長起來就完全不一樣。」
張氏低頭看了看她手心裡那把土，又拿自己的手指插進旁邊的泥里試了試，臉上浮起一絲驚訝：「還真是溫的。你這丫頭，從哪兒學來的這些本事？」
「跟書上學的，您孫女現在也算半個讀書人了。」
「我孫女自然是厲害的。」張氏笑著點頭肯定，把手裡那棵白菜苗小心地埋進土裡。
大家分工合作，忙活一下午，終於是兩個大棚的蔬菜全部都種下了。
小方拎著水桶從棚子另一頭走過來，抹了把汗：「小姐，水澆完了，這棚子裡的土比外頭吃水，澆了半桶才濕透。」
「棚子裡溫度高，蒸發快，水要勤澆，但一次不能澆太多，不然菜苗的根會爛。以後每天早上澆一次，傍晚再澆一次，每次澆到土面濕潤就行，不用澆透。」
小方把這話記在心裡，又拎著桶去接水了。
王嬸子一邊埋苗一邊念叨：「這大棚要是真能在冬天種出菜來，往後冬天就不用光啃蘿蔔白菜了。」
張氏回了她一句：「不光自家吃，醒兒說這些菜還要賣，棚子以後怕是還要擴。」
王嬸子聽完愣了愣，又轉頭看了看這棚子裡的架勢，忍不住感嘆道江丫頭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又過了幾日，小牛要回縣裡參加院試了。
江醒讓老孫頭套了馬車送他去縣城，頭天晚上給他收拾書箱的時候，小牛在一旁把自己的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江醒問：「小牛，要不明日阿姐送你一起去？」
「不勞煩阿姐，你幫我多備幾包方便麵就行，玉砂也準備兩袋，夠用完院試就成，其他的不用操心，我自己能收拾。」
江醒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又長高了一截，說話的時候眼睛裡那股子怯生生的勁兒也沒了。
「行，小牛長大了，阿姐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第二天一早老孫頭趕著馬車到院門口，小牛自己把書箱扛上了車，從車窗里探出半個身子朝張氏和江醒揮了揮手：「奶奶，阿姐，我走了！考完了就回來！」
「路上小心，到了書院聽夫子的話！」張氏站在院門口，手還舉在半空中。
江醒朝馬車揚了揚下巴。
老孫頭一甩鞭子，馬車軲轆碾過村路，漸漸遠了。
富貴樓那邊的改建全部完工之後，鄧老匠人站在門口等江醒來驗收。
一樓的貨架全部打好了，木製貨架靠牆三面排開，每一層的層板都打磨得光滑平整，中間的過道鋪了防滑的青石板。
收銀台設在大門左側，台面比尋常鋪子寬出一截，是鄧老匠人按江醒的要求特地加寬的。
二樓火鍋區的火鍋桌也全部到位，桌面中間的圓槽和銅鍋嚴絲合縫。
「東家，貨架全打好了，按你圖紙上標的尺寸，分毫不差，你看看還有哪裡要改的？」鄧匠人拍了拍最近處一個貨架的層板。
江醒拿手指在層板上劃了一下，指腹乾乾淨淨，滿意地點了點頭：「挺好，鄧師傅，收銀台那邊的台面再加寬半尺，結帳的客人放東西方便些。對了，下午會有工人送來編好的竹筐，到時候全部都放在收銀台左邊壘好，給客人用的。」
鄧老匠人應了一聲，江醒又上樓把火鍋桌挨個試了一遍，銅鍋嵌進圓槽里剛好卡住，底下的煙道閥門開合順暢，這才放心下來。
一切都妥當之後，她讓人把提前定製好的匾額掛了上去。
黑底金字「江鮮生超市」五個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
旁邊鋪子的掌柜都知道這富貴樓被人買下改了，但是具體是買賣啥的不清楚，今天看到人家掛牌子，一個個好奇的出來看，嘴裡念叨了好幾遍這鋪子的名字，實在想不明白是什麼意思，轉頭問一旁的其他人：「這『江鮮生』是啥意思？超市又是個啥？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字眼，這幾個我都認識，字湊一塊兒，我咋就看不懂呢？」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江家的新鮮買賣？」另外一個掌柜也仰頭看了看那塊匾。
「取這麼個稀奇古怪的名字，也不怕人家看不懂。這買下富貴樓的東家怕是不會做營生？」
「可不是嘛，聽說，是個未出閣的丫頭，一個丫頭會做什麼買賣？定然是出來敗家的。」
這些人的議論聲都傳進了江醒的耳朵，不過她並不打算解釋，等超市營業了，他們自然就知道超市是什麼意思了。
鄭管事快步走過來，把手裡的貨冊翻開遞到江醒面前：「小姐，貨架上的貨已經全部清掃好了，您看看是不是需要先將燒椒醬、醬油、辣椒油這些先擺上，還有土豆，大伙兒都不知道這個應該放在生鮮區還是蔬菜區。還有那日用雜貨是不是還缺上一些？您進鋪子裡轉一圈，看看還有哪裡需要調整。」
「宣傳單印了多少？」江醒從一樓轉到二樓，一邊看一邊問。
「印了五百份，跑堂小廝們昨兒就去鎮口和碼頭派了一圈，東家，你讓印的那行字『開張頭三天燒椒醬半價，先到先得』還真管用，好幾個人拿了宣傳單就跑來問啥時候開張。」
「一會兒你安排十來個人去城西邊的庫房，我把所有的貨全部都堆放在庫房，剩下的貨全部按照我給你標記好的擺放，今天全部上齊，明天再讓人去鎮上發一圈宣傳單，後天準時開張。開張頭三天燒椒醬半價，這是引流款，虧不了多少，把人引進來才是正經。」
「對了，後面那一排的幾個櫃檯不要擺放，明日會有兩家殺豬匠來，位置給他留著。」
鄭年一一記下，又快步往後院走去，嘴裡已經開始盤算開張那天人手夠不夠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