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素梅尋到後院時，喜宴上的喧鬧正從牆那頭一波波漫過來。她找了那個端酒的下人，把人堵在牆根下。
「蘇公子那桌的酒，是你送？」
下人點頭。
她從袖中摸出紙包，又褪下腕上銀鐲，一併塞過去：「把藥化進他杯里。事成之後，再給你一支銀釵。」下人低頭不接。
陳素梅向前逼了半步，眼底泛紅，嗓音發緊：「你們徐家少夫人是我親妹妹，你可想清楚了？」
下人到底點了頭，把東西收了，轉身便去倒酒，陳素梅不知道，這包藥轉眼就送到了徐贇手裡。
徐贇坐在後堂，就著燭火把紙包打開，用指頭捻了捻，輕嗤一聲。
站在旁邊的小廝低聲道：「少爺，這藥要不要換掉？」徐贇把紙包原樣折好，推回去：「不必。照她說的下。蘇彥那頭你看緊點，別真出人命。人扶去西廂，門別鎖。等陳素梅進去，再引幾個人過去。別太刻意。」
小廝應下，拿著藥包出去了。
徐贇眼中閃過一絲快意，蘇彥雖說與他相交不深，但是蘇彥的表妹可不是個善茬，陳素梅只是自討苦吃，那他就送她一程。
隨後他出去敬酒，走到蘇彥身旁，笑著給他敬杯：「蘇兄今日能來，我先干為敬。」
許婉寧在一旁小聲道：「你今日沒喝多少，別喝急了。」蘇彥笑說無妨。
酒入喉時他微微皺眉，像是覺著味道不對，但也沒太在意。
酒勁上來得極快，蘇彥臉上泛了紅，額角沁汗，扶住桌沿說頭疼。
許婉寧要去扶，徐贇已經站起來了，讓兩個小廝把蘇彥攙去西廂歇一歇。
剛要跟上，徐贇抬手一攔：「許小姐是女客，不方便過去。我的人在外頭守著，若有動靜立刻來請。」
許婉寧咬了咬唇，到底沒再堅持，只坐回原位，眼睛卻一直往西廂方向望。
陳素梅見蘇彥被扶走，心裡像揣了只兔子。她強坐了片刻，終究坐不住，起身假稱更衣，繞到了西廂。
門果然虛掩著，屋裡只留一盞油燈。蘇彥半靠在榻上，領口鬆開了，呼吸又重又亂。
她輕輕合上門，一步步走到他跟前。他似醒非醒，眼皮半抬，看見她時，唇動了動，沒發出聲。
陳素梅心口一跳，緩緩蹲下身，想伸手碰他的臉，她不敢叫他，只敢在喉嚨里低低地、一遍遍地念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響起一陣亂七八糟的腳步聲和笑鬧聲。
有人提著嗓門喊：「蘇兄是不是在西廂？把他請出來再喝幾杯！」
那聲音越來越近，陳素梅手忙腳亂的把衣扣解開兩個，蘇彥的手剛搭上自己的肩頭，門已經被人從外頭一把推開了。
幾個醉醺醺的年輕後生擠在門口，後頭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兩方人一照面，全愣了。
陳素梅蹲在蘇彥榻前，蘇彥半敞著衣裳，面色潮紅，呼吸粗重，任誰看了都不會往好處想。
不知是誰先倒抽了口涼氣，緊接著有人失聲叫出來：「陳、陳家姑娘？」
這一嗓子把外頭的人也招來了。
人越圍越多，陳素梅佯裝尖叫想躲，門口被堵得嚴嚴實實，她只能站起來，背抵著牆，臉白得不見人色。
許婉寧聞訊趕到時，外頭已經圍滿了人，她擠進屋裡，先看蘇彥。
蘇彥半昏半醒，嘴裡含糊地叫她的名字。
許婉寧忙上前，用外衫把他上半身裹住，又轉頭去看陳素梅。
她的目光極冷，像臘月里的井水：「陳姑娘，你怎麼會在這裡？」
陳素梅咬著唇，沒說話，徐贇也到了，站在門口，臉色鐵青。
他先讓幾個下人和族裡的老人把外頭的人勸走，又命人把西廂的門關上。可消息已經傳開了，外頭的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進來。
陳素梅站在屋裡，耳邊全是「陳家大姑娘」「蘇公子」「獨處一室」這樣的字眼。
她知道，自己計劃已經成功一半了，再無路可退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眼淚應聲而落，聲音又尖又亮：「都到了這個地步，你們還問我是誰？蘇公子如今這個樣子，外頭那麼多人看著，我跟他孤男寡女同在一屋，難道你們以為我還能清清白白地走出去嗎？」
她轉向蘇彥，帶著哭腔，卻把每個字都咬得極重：「蘇彥，你今日必須給我一個交代。你若不娶我，我明天就吊死在蘇家門前。我陳素梅說到做到。」
屋裡靜了一瞬，許婉寧的指尖在袖中發顫。她死死盯著陳素梅，像要從她臉上看出哪怕一絲心虛。
許婉寧閉了閉眼，再睜眼時，聲音已經穩了下來：「蘇彥神志不清，陳姑娘現在說這些，是不是逼得太緊了？」
陳素梅冷笑：「我逼他？難道不是他先……」她頓了一下，沒把接下來的話說完，但所有的人都聽明白了。
徐贇站在門口，臉色幾經變化，他原只想讓陳素梅現形，卻沒想到她竟敢當眾把這件事逼到蘇彥頭上。如今這已經不是一場試探，而是一樁足以毀掉兩家名聲的醜事。
他上前兩步，沉聲道：「今晚的事，是徐家安排不周。陳姑娘有什麼話，明日再說不遲。」
陳素梅看著他，眼裡還噙著淚，嘴角卻勾了一下：「明日？徐贇，你少在這裡打圓場。今晚若是你被人這樣撞見，你能等到明日嗎？」徐贇一噎。
隨後又轉向許婉寧，把最後一句話砸了下去：「許小姐，我勸你讓開。你不是蘇彥的什麼人。今日他的事，輪不到你來做主。」
許婉寧站在蘇彥身前，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可她沒有讓開，她緩緩轉過身，看向蘇彥，蘇彥半睜著眼，似乎想說話，又發不出聲。
許婉寧忽然就紅了眼眶，可她把眼淚死死逼了回去，她握住蘇彥的手，輕聲道：「表哥，你告訴我，你認得我是誰嗎？」
蘇彥的唇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擠出極輕的兩個字：「婉寧。」
許婉寧的淚終於掉下來，可她很快擦掉，直起身，看向陳素梅，聲音低而穩：「今日表哥不會回你。眼下表哥神志不清大家都看見了，陳姑娘若執意要個結果，明日蘇家登門，當面給陳家一個交代。」
陳素梅還想說什麼，許婉寧已經轉向徐贇：「勞煩徐公子，送陳姑娘出去。」
徐贇點頭，朝下人使了眼色。陳素梅被「請」出西廂時，外頭的人還沒散盡。
可她硬挺著脊背，從那些目光里穿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