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整整一個月,他們終於踏上了嶺南的地界。
越往嶺南走,天越熱,剛出西南時還是春日,等過了五嶺,沿途的樹木便一茬比一茬綠得發亮,連風裡都帶著一股潮潤的、帶著海腥氣的暖。
江醒坐在馬車裡,把帘子掀開一道縫往外看,滿眼芭蕉葉,榕樹的氣根垂得密密匝匝,田裡的稻子已經抽了穗,綠油油地鋪到天邊去。
到了天水城郊,馬車還沒進城,江醒就遠遠看見了那座城。
城門外排著長長的車隊,挑擔子的、趕騾子的、推獨輪車的,密密麻麻擠在一處,吵吵嚷嚷地往城門裡涌。城樓上的旗子在風裡獵獵地響,上頭繡著一個大大的「凌」字。
凌月寒騎在馬上,到了城門口便勒住了韁繩,回頭朝馬車裡揚了揚下巴,那副懶散的模樣不知何時已經收了個乾淨,換上了一副「你瞧好了」的神氣。
「江姑娘,到了。」他抬手朝城門一指,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得意:「天水城。嶺南第一大城,臨海最大的碼頭。往後你在嶺南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凌家的名號。」
江醒掀開帘子探出頭來看了看,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凌月寒見她這副不咸不淡的模樣,嘖了一聲:「你這是什麼反應?我凌家的地界,好歹給點面子夸兩句。」
「還沒進去呢,夸什麼。」江醒把帘子放下了。
凌月寒討了個沒趣,也不惱,反而笑了,一夾馬腹率先朝城門去了。守城的兵丁見了他,忙不迭地行禮讓路,連查驗都免了。馬車跟在後面,一路暢通無阻地進了城。
入了城,江醒才算真正見識了什麼叫「富庶」。
街面比西南府城寬出兩倍不止,青石板鋪得平整光潔,兩旁鋪面一家挨著一家,幌子旗招子密密地掛出來,紅的藍的黃的,在風裡翻飛成一片。
賣綢緞的、賣茶葉的、賣瓷器的、賣海貨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行人摩肩接踵,穿綢衫的商人,戴斗笠的漁民,挑著擔子叫賣的小販,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胡商牽著駱駝從街那頭慢悠悠地走過。
江醒把帘子掀得大大的,看得有些出神。
這地方比西南府城還要熱鬧,連空氣里都瀰漫著一種她從前沒聞過的、混著海水和香料的氣味,她心裡隱隱覺得,自己來對了。
馬車穿過幾條街,拐進一條僻靜的巷子,又走了好一陣,才在一扇朱漆大門前停下。凌月寒翻身下馬,把韁繩往門房手裡一甩,回頭對剛從車上下來的江醒一揚手:「到了。」
江醒站在門前,仰頭看了一眼。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上書「凌府」兩個大字,筆力遒勁,漆色沉沉,門前立著兩隻石獅,眼睛鑲著琉璃珠子,在日光下亮得灼人。
凌月寒站在門前的台階上,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抬著,活像一隻占了山頭的野貓。
「進來吧。」他朝里一揮手,那架勢像是在說,歡迎來到我的地盤。
江醒跟著他往裡走,過了前院,又過了一道垂花門,再穿過一片種滿奇花異草的園子,才到正廳。
她一邊走一邊默默算著,光是從大門到正廳這段路,就夠茅草村三戶人家的院子並排擺了。
她第一次對「有錢人」這三個字有了清晰的認知。
凌府的下人不少,廊下、院裡、門邊,三三兩兩地站著。見凌月寒來了,紛紛躬身行禮,齊聲喊「少爺」。
凌月寒一路走過去,隨手擺了擺,算是應了。
到了正廳門口,他叫住了一個穿灰衣的中年人,那人四十來歲,面容周正,衣裳比旁的僕從齊整些,腰間掛著一串鑰匙,一看就是管事的。
「秦管事,」凌月寒指了指江醒:「這位是江姑娘,我在西南請來的貴客。你帶她去後院,揀一處最好的客房安頓下來,被褥要新換的,窗子朝南那間,別安排挨著廚房的。」
秦管事應了一聲,朝江醒躬身行了個禮,語氣恭敬:「江姑娘,這邊請。」
江醒朝他點了點頭,又回頭看了凌月寒一眼,凌月寒朝她擺擺手:「你先歇著,我進去跟我爹說一聲,晚膳前讓人來叫你。」
江醒便跟著趙管事往後院去了。
凌家的後院比前院更大,穿過一道月洞門,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庭院,中間挖了一方池塘,養著錦鯉,池邊種著兩棵老榕樹,氣根垂到水面上,綠蔭蔽了大半個院子。
沿池一排廂房,青磚灰瓦,窗上雕著花,廊下掛著竹簾,看著就涼快。
秦管事把她引到靠東的一間廂房,推開門,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一張架子床,掛著青紗帳,鋪著細竹蓆,窗下一張書案,擺著筆墨和兩盆蘭花。牆角還有一尊冰鑒,裡頭擱著幾塊冰,絲絲地冒著涼氣。
「江姑娘看看,這間可還合意?若有什麼缺的,只管吩咐下人。」秦管事站在門邊,態度極好。
江醒在屋裡轉了一圈,點了點頭:「很好,勞煩秦管事了。」
秦管事卻沒有立刻走,他看了江醒一眼,忽然道:「江姑娘一路從西南過來,怕是有些不適應嶺南的氣候。我瞧姑娘面色有些發紅,額上也有薄汗,想必是水土不服。我這就讓人熬一碗祛濕解暑的湯藥來,姑娘喝下歇一歇,傍晚便能好些。」
江醒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她確實覺得有些頭暈,身上也悶得難受,方才一路走來只當是天熱,沒往水土不服上想。
被秦管事這麼一說,才發覺自己從進了天水城就覺得身子發沉,胸口也有些堵。
「多謝。」她說。
秦管事躬身退了出去。不多時,果然有人送來一碗褐色的湯藥,還配了一碟子蜜餞。青葉端過來試了試溫度,才遞給江醒。
江醒一口氣喝了,苦得眉頭直皺,趕緊拈了顆蜜餞壓了壓。
青葉把窗子推開一道縫,讓外頭的穿堂風吹進來,又替她解了外衫的系帶,讓她靠在榻上歇著。青枝在一旁打扇,扇子搖得不快不慢,風正好。
江醒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