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天的路，楚毓跟著那隊人到了西秀府城。
修堤壩的地方還要在府城出去，眾人終於是趕到了，空曠的土地上搭著一排排的棚子，棚子裡全是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棚子邊上支著幾口大鍋，鍋里煮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這些都是修堤壩的民夫。」走在他旁邊的一個漢子低聲說：「最早的也來了兩三個月了，家裡人等得急，可堤壩修不好，誰也走不了。」
楚毓沒有接話點了點頭。
官差把他們領到城西的一處營地里，幾十間茅草棚子排成幾排，棚子裡鋪著乾草，連張竹蓆都沒有，官差把人交給一個穿皂衣的監工，轉身就走了。
監工姓唐，四十來歲，瘦長臉，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目光總是往上挑，像是在掂量你值幾個錢。
他站在營地里掃了一圈新來的人，目光落在楚毓身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一早，天還沒亮，營地里就響起了銅鑼聲，唐監工站在營地中間，扯著嗓子喊：「都起來！上工了！」楚毓從草棚里出來，跟著人群往堤壩走。堤壩在城北，離營地有三里路，一路上全是泥濘的土路，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
到了堤壩上，楚毓看見一條半成品的土石長堤，從城北一直延伸到江邊。堤壩修了一半，一半是壘起來的土石，一半還是光禿禿的河灘。
楚毓一眼就看出了問題，堤壩的位置不對，河道彎曲的地方，水流的衝擊力最強，堤壩卻修在了彎道的外側，這樣修下去，水位一漲，水流正面衝擊堤壩，根本扛不住。
唐監工開始派活，他手裡拿著一根竹鞭，指指點點，把新來的人分到不同的地段，輪到楚毓的時候，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你，去搬石頭。」
楚毓應了一聲，走到石堆旁，彎腰搬起一塊，石頭不小，足有七八十斤，他搬起來放在肩上，穩穩噹噹地往堤壩上走。
楚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走過去搬了，那塊石頭比前一塊還重，可他照樣搬起來，走上堤壩，擱在指定位置。唐監工的臉色沉了沉，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唐監工就盯上了楚毓，別人搬十塊石頭歇一歇，他讓楚毓搬十五塊，別人吃午飯的時候，他讓楚毓再多搬一趟。別人天黑了收工，他讓楚毓留下來把工具收拾好再走。
楚毓一句怨言都沒有，從不出錯，周監工想挑他的毛病，挑來挑去挑不出，氣得他吹鬍子瞪眼。
這日下午，唐監工指著一根粗木樑看向楚毓：「小白臉，你去將這個梁搬了。」
那木樑少說有兩百斤，兩個人抬都費勁，他讓楚毓一個人扛。
旁邊的人都看著，都看不下去低聲說：「這監工也太欺負人了。人這小伙子自打來了這兒，任勞任怨，怎的還要被這般欺負。」
聽見有人小聲議論，唐建工面色一沉，目光環視了四周一圈：「哼！誰嚼舌根不服？不服你就來扛。」
這下周圍沒有人發出聲音了，楚毓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一句話，他走到木樑前，蹲下去，把木樑的一頭擱在右肩上，一使勁，整個人站起來了。
木樑壓在他肩上，他的腰彎了一下，隨即穩住，扛著那根木樑走了十幾步，擱到指定的位置，然後走回來，朝周監工點了點頭：「還有嗎？」
這不咸不淡的語氣讓唐監工氣的臉漲紅，嘴裡說出一句：「別得意。」冷哼一聲轉身走了。
從那以後，周監工雖然還是時不時刁難他，可不像頭幾日那樣明目張胆了。
而楚毓在民夫里慢慢有了些名聲，不少人主動跟他搭話，搬不動的東西，他搭把手；能幫的就幫，日子久了，民夫們有什麼事都願意跟他說，有了難處也願意找他商量。
沒想到，活一天一天的在減少，從每日天不亮就開始上工到現在出去上工幾個時辰就讓回來營地等通知。
監工不派活，幾十號人站在堤壩上，乾等著，唐監工不見了人影，連帶著幾個小頭目都不見了，民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議論紛紛。
到了晌午，一個消息靈通的漢子湊到人群里，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出事了。」
眾人圍上去。
「我方才出去剛好聽到監工和小隊長的談話，你們猜我聽到了什麼？」那漢子左右看了看，說話只說一半，周圍人都圍了過來，看他一臉賣關子的樣子，心裡焦急的不行，好奇心都被引出來了。
「你聽見了啥？」
「就是就是，你快說吧，我們大傢伙兒都等著呢！」
「該不會是堤壩修不了吧，那咋辦，咱們啥時候才能回家？」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猜測，那漢子聽見大家越猜越離譜，趕緊止住：「大伙兒別猜了，我聽監工說堤壩怕是修不成了，因為這堤壩修來根本就堵不住水，河道的水位一漲，根基就滲水，要是再修下去，整個府城都要被淹了。」
人群里一陣譁然。
「當初設計堤壩的人呢？」
「斬了。」那漢子嘆了口氣：「上個月就斬了，人斬了，堤壩還是修不下去，拆了重建，沒那麼多銀子，也沒那麼多工夫。就這麼拖著，不知道拖到什麼時候。」
「那我們怎麼辦？」一個老漢急得直搓手：「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等著我回去呢。」
「等著吧。」那漢子苦笑了一聲：「堤壩修不好，誰都走不了。上頭說了，不干力氣活就不需要吃太多東西，從明日起，口糧減半。」
人群里炸了鍋，楚毓站在人群後頭，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結果。
這條堤壩的問題不在土石，在選址，如果他是負責修堤的人，他會把堤壩往上游移三百步，在河道拐彎之前截住水流，而不是在拐彎之後硬扛。
可現在已經修繕一半了，必須要做的就是重新想辦法補救，或許，這是他的機會！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還得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