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楚看著眼前這個唾沫橫飛、滿臉寫著「恨鐵不成鋼」的女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兩下，心裡翻湧起一陣強烈的無語與荒謬。
面對這種已經把貶低親生骨肉當成一種習慣、甚至當成一種社交談資的家長，陳楚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從何勸起。他只能硬生生地擠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容，試圖用最溫和的方式去化解這令人窒息的氣氛。
「還好吧，這位家長，您言重了。」
陳楚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他微微彎下腰，目光柔和地平視著那個始終低著頭、像只受驚小鹿般的女孩，輕輕伸出手，極其溫柔地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
「我覺得這孩子挺聰明的。」
陳楚的聲音不大，卻刻意讓周圍的人都能聽清，「您看這小姑娘，長得多水靈、多好看啊，眼睛裡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做家長的，還是要多誇誇孩子。
不管怎麼樣，多給點正向反饋總是沒錯的，小孩子嘛，都是越夸越自信，越夸越聰明的。」
陳楚以為自己這種和稀泥式的誇獎，能結束這個話題……
然而……
「哈哈哈哈！陳先生，您可真會開玩笑！」
周麗穎不僅沒有順著台階下，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樣，極其誇張地大笑了起來，毫不留情地當眾戳破了陳楚的善意，「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您是不知道，這死丫頭就是天生的不聰明！完全就是隨了她那個窩囊廢的爹，腦子裡裝的全是漿糊！您別看她長得人模狗樣的，算個十以內的加減法都費勁兒！都這麼大了，在家裡啥也不會做，笨得要死！」
這番話如同連珠炮一樣砸下來，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在那個名叫王佳佳的小女孩身上。
小女孩原本被陳楚揉著腦袋時稍微放鬆了一點的肩膀，瞬間再次死死地瑟縮了起來，頭埋得更低了。
站在一旁原本只是個吃瓜群眾的楊怡，這下徹底聽不下去了。
她本就性格直爽、眼裡揉不得沙子，此刻看著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女孩，眉頭緊緊地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毫不客氣地往前走了一步，直視著周麗穎，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火藥味。
「這位大姐，她好歹是您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您的親生孩子哎！您怎麼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說她呢？」
楊怡越說越來氣，指了指陳楚：「您看看，人家陳楚作為一個外人，都在想方設法地夸您的孩子，試圖保護她的自尊心。您作為一個母親，為什麼連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孩子？為什麼不僅不誇她，還要變本加厲地一直貶低她？您就不能對自己的孩子稍微好一點嗎？！」
楊怡這番話雖然有些衝動，但卻擲地有聲。
周圍原本只是因為攝像機而聚攏過來的其他家長們，此刻也紛紛將目光投向了這場爭執。
雖然大家都沒有出聲，但那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的好奇、審視、甚至帶著幾分譴責的目光，依然讓這裡的空氣變得焦灼起來。
周麗穎感受到了周圍人的目光，那種被當眾質疑了「母親權威」的屈辱感瞬間點燃了她的怒火。
她猛地沉下臉，眉頭倒豎，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母雞一樣瞬間炸毛。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哪裡對她不好了？！」
周麗穎大聲反駁，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人的耳膜，「我好吃好喝地供著她，給她報最貴的輔導班，我怎麼對她不好了？她就是天生性格陰沉，不喜歡說話而已！這也能怪到我頭上？！」
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周麗穎猛地轉過頭，一把死死地攥住王佳佳那纖細的手腕，極其粗暴地將她拽到了所有人的視線中心。
「你自己說！」周麗穎居高臨下地瞪著自己的女兒，眼神中充滿著不容置疑的壓迫與威脅，聲音大得在整個操場邊緣迴蕩，「你大聲告訴所有人，媽媽平時對你到底好不好？！」
這一聲怒吼，不僅讓周圍的家長們紛紛側目，就連遠處正在玩遊戲的一些小朋友，也被嚇得停下了動作，茫然地看了過來。
那一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王佳佳單薄的身體在秋風中劇烈地顫抖著。
她被母親強行拽在聚光燈下，只感覺自己仿佛被剝光了所有的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無數雙陌生的、探究的目光之下。
朋友們的視線、家長們的打量，像是一把把無形的刀，將她僅存的那點自尊心凌遲得粉碎。
她張大著嘴巴，喉嚨里仿佛塞了一團浸水的海綿，發不出一點聲音。她一時之間腦袋空白，被巨大的恐懼死死地憋著，仿佛面對巨人無法思考的螞蟻。
在母親那仿佛要吃人的兇狠目光注視下，在那種極其殘忍的心理施壓下，王佳佳點點頭。
「沒有……」
小女孩的聲音極小，細若蚊蠅，帶著濃重的哭腔和破碎的絕望。
她死死地盯著自己的腳尖，機械地說道：「媽媽……媽媽對我很好的……」
聽到這句滿意的答覆，周麗穎像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極其得意地冷哼了一聲。她猛地轉過頭，像一頭被激怒的母豹子一樣盯著楊怡，火力全開。
「聽到了嗎？！她自己都說我好！」
周麗穎指著楊怡的鼻子，破口大罵，「你這個人是不是有毛病？怎麼這麼多管閒事！我在這兒和陳先生請教教育問題，你算哪根蔥，跑出來多什麼嘴？顯著你了是不是？！」
楊怡本就是個暴脾氣，哪裡受得了這種窩囊氣。她看著周麗穎這副顛倒黑白、拿孩子當擋箭牌的無恥嘴臉，心裡極其不爽，當場毫不留情地回懟了過去。
「就你這種人，根本就不配當媽，更不適合說話！」
楊怡的嘴巴像淬了毒的刀片，「你與其長了這麼一張到處噴糞的嘴，還不如是個啞巴，這樣還能對這個世界、對你女兒好一點！」
「你說什麼？！」
周麗穎瞬間暴怒，雙眼通紅，理智徹底被怒火燒斷。
她指著楊怡的鼻子，直接爆了極其難聽的粗口：「你個不要臉的臭彪子！你敢咒我？！我看你是欠抽！」
話音未落，周麗穎竟然直接揚起手臂，張牙舞爪地朝著楊怡的臉撲了過去。
楊怡被這突如其來的污言穢語給罵懵了，她怎麼也沒想到，在一個高檔幼兒園裡，竟然會遇到這種一言不合就如同潑婦罵街、甚至還要動手打人的極品。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骨子裡的血性讓她下意識地就想抬手反擊。
眼看著一場女人之間的全武行就要在幼兒園的操場上演，站在一旁的陳楚眼疾手快。
「夠了！」
陳楚厲聲喝道。他寬大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如鐵鉗般死死抓住了楊怡已經抬起來的手腕，同時用高大的身軀擋在了楊怡和周麗穎之間，硬生生地將兩人隔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千鈞一髮之際，剛才還在場地中央指揮的園長邱甜，終於帶著兩名身材魁梧的保安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住手！都給我住手！」
邱甜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她快步擠進人群，一把將兩人徹底拉開，臉色極其難看，聲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兩位家長！這裡是幼兒園，不是法外之地！請你們注意自己的言行和影響！如果你們非要在這裡吵鬧、打架，那對不起，為了保護在場孩子們的安全，我只能立刻報警，請警察來處理了！」
周麗穎被人攔著，依然不甘示弱，仗著自己是「受害者」的身份，大聲地嚷嚷著，占據道德制高點。
「報啊！你現在就報警！我怕她不成？！我剛才明明是在好聲好氣地和陳先生說話，是這個瘋女人突然跑過來對我指手畫腳、多管閒事！你說她是不是有毛病？就算警察來了，把監控調出來，那也是我占理，我一點錯都沒有！」
她的聲音真的太大了，尖銳得如同指甲划過黑板，吵得周圍人的耳朵嗡嗡作響。
邱甜的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個「川」字，她厲聲打斷了周麗穎的撒潑。
「不要再吵了！你看看周圍，你們已經嚇到孩子們了！再敢大聲喧譁，我現在就讓保安把你們請出去，直接送去警察局！」
周麗穎被邱甜的氣勢鎮住，雖然依然梗著脖子，但到底還是忌憚被警察帶走的丟人場面，不甘心地閉上了嘴。
壓住了周麗穎，邱甜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嚴肅的眼神看向楊怡，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和詢問：「這位家長，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真的是像她說的那樣，是你先去插嘴、挑起事端的嗎？」
楊怡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因為生氣而劇烈起伏著。
她張了張嘴，本能地想要辯解自己是為了那個可憐的小女孩打抱不平。
但當她的話涌到嘴邊，理智回籠後，她又悲哀地發現，如果單從事情的起因來看，確實是她自己沒忍住，主動去插嘴干涉了別人的「家務事」。
在這個社會上，家暴和精神虐待，只要披上了一層「親子關係」的外衣，外人的插手就總是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楊怡咬了咬牙，頓覺一陣無力。她知道如果繼續硬頂下去，只會讓場面更加難堪，甚至會給陳楚帶來麻煩。
「是。」楊怡強壓下心頭那股憋屈的火氣，坦然地點了點頭，承認道，「是我的錯，是我先插嘴的。」
她轉過頭，目光極其冰冷地看著周麗穎，深吸了一口氣，極其不情願、卻又極其乾脆地說道：「對不起，這位家長。剛才是我衝動了，我不該多管閒事。」
周麗穎像是一個取得了最終勝利的鬥雞，極其高傲且不屑地冷哼了一聲，連正眼都沒看楊怡一眼。
一場鬧劇，就以這種看似握手言和、實則令人極其憋屈的方式，草草收場。
人群逐漸散去，家長們依然在交頭接耳地低聲議論著什麼。
陳楚靜靜地站在原地，深邃的目光越過人群，死死地盯著王佳佳被母親強行拖拽著離開的背影。
他的眼神逐漸失去了焦距。
就在剛才那個瞬間，在那個小女孩被迫當眾撒謊說「媽媽對我很好」的瞬間，陳楚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底的光芒是如何徹底熄滅的。
那種眼神，空洞、麻木、充滿了無邊無際的恐懼。
那是一種被最信任、最依賴的人，當著全世界的面扒光了衣服，狠狠踩碎了自尊后的絕望。
陳楚感覺自己的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大的鉛石，一種無法言說的、極其沉重的窒息感，死死地揪住了他的心臟。
他嘆了口氣，為什麼要讓這種人當上母親啊。
「喂！發什麼呆呢？」
楊怡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陳楚面前，伸出那隻纖細白皙的手掌，在他失焦的眼前用力地晃了晃。
陳楚猛地回過神來。他眨了下眼睛，將眼底那抹濃重得化不開的陰霾迅速隱藏了起來。
他看著眼前的楊怡。這女人剛才還被指著鼻子罵「臭彪子」，差點跟人上演全武行，現在居然已經像個沒事人一樣，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大咧咧、無所謂的颯爽模樣，甚至還在好奇地打量著他。
陳楚有些無語地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我說楊女士，你這心可真夠大的。剛剛才跟人吵得不可開交、還給人道了歉，現在怎麼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楊怡滿不在乎地聳了聳肩，理直氣壯地回答道：「這有什麼好糾結的？跟她吵架，那是她做人不講理，是她的問題，又不是我的問題。既然錯不在我，我為什麼要為了別人的錯誤去進行精神內耗、自我反思？」
她挑了挑眉，目光有些銳利地盯著陳楚：「倒是你，剛才盯著人家小姑娘的背影，看什麼看得那麼失神？魂都快飛了。」
陳楚沉默了一下。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但他看了看旁邊那台依然亮著紅燈、忠實記錄著一切的攝像機，最終還是將那些過於尖銳、過於沉重的話咽了回去。
畢竟現在是在幾百萬人的直播間裡，有些涉及到未成年人心理創傷的殘酷真相，並不適合在這個時候血淋淋地撕開給大家看。
他隨意地擺了擺手，換上了一副輕鬆的語氣，巧妙地轉移了話題：「沒什麼。我只是在心裡默默感慨，看不出來啊，你這嬌滴滴的，戰鬥力居然這麼強。剛才要是邱園長晚來一步，你是不是真打算在幼兒園裡上演全武行了？」
楊怡一聽這話，頓時有些委屈地撇了撇嘴：「你還好意思說！明明剛才是我吃虧了好吧！我那叫見義勇為，結果被那個瘋婆子罵得狗血淋頭，最後我還得跟她道歉，我簡直比竇娥還冤！」
陳楚雙手抱胸，毫不留情地揭穿她：「明知道這種『家務事』自己插手一定會吃虧，你還敢硬著頭皮上去吵，這說明你頭鐵啊。」
「廢話！」楊怡翻了個極其優雅的白眼，「吵架之前，我哪知道那個女人瘋起來戰鬥力那麼強？我這不是不知道我會吃虧，我才上的嘛！我要是知道她是個不講理的潑婦，我早就拉著你一起上了！」
看著楊怡這副理直氣壯的潑辣模樣，陳楚忍不住搖了搖頭，嘴角卻不禁泛起了一絲苦笑。
雖然這女人做事衝動不計後果，但在剛才那種冷漠的氛圍中，她能夠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挺身而出，這份仗義，確實比很多冷眼旁觀的大人要強得多。
……
與此同時。
在教子有方直播間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在瘋狂發酵。
網友們目睹了剛才楊怡和周麗穎那場極具戲劇性衝突的吵架全過程，整個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炸了鍋。
網際網路從來都是一個不嫌事大的地方，大家仿佛不戰鬥就無法生存一樣，迅速且自動地分化成了壁壘分明的兩大陣營，開始對著屏幕瘋狂輸出，用鍵盤互相攻擊。
支持楊怡的人率先發難，彈幕密密麻麻地鋪滿了屏幕。
【臥槽！真是開了眼了！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噁心的媽？就這樣和自己的親生孩子說話？那嘴巴是剛吃完大糞嗎，滿嘴噴糞！】
【氣死我了！為什麼要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大聲、這麼惡毒地貶低自己的孩子？這種人到底是怎麼當上媽的？她腦子絕逼出問題了！】
【那個小女孩低著頭說『媽媽對我很好』的時候，我眼淚直接繃不住了。這哪裡是教育，這分明就是精神虐待！她毀了那個孩子的一生！】
【樓上的鍵盤俠們有病吧？人家親媽管教自己的孩子，哪怕話說得重了點，那是人家的家務事，這也能被你們拉出來網暴？得罪你們了？】
【就是！什麼叫得罪你們？現在的年輕人就是太玻璃心了。說兩句怎麼了？我們小時候不也是被父母這麼罵過來的嗎？不也活得好好的？而且，明明是那個叫楊怡的女的先去挑釁吵起來的吧，真是多管閒事！】
【666，合著在你們眼裡，見義勇為就叫多管閒事？楊怡那是仗義執言好吧！誰家當正常家長的，會一直當著外人的面貶低自己的孩子是個廢物？這根本不是管教，這是在發泄情緒！】
彈幕吵得不可開交，熱度節節攀升。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互不相讓的時候，作為直播間勞模……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有爭議、有熱度，趙水藍總是能精準地出現在直播間裡，蹭一波存在感。
她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冷靜一下，反應不要這麼過激嘛。作為一名母親，我想說兩句公道話。
那位叫周麗穎的家長，她的語言確實有些尖銳，甚至有些不妥。
但是，我們不能只看表面，要看到她行為背後的本質。
她本質上，其實是出於對孩子未來極度的焦慮和擔心，她是恨鐵不成鋼啊！她之所以那麼激動，也是為了去詢問陳楚先生，到底該怎麼和自己的孩子相處，怎麼讓孩子變得更好。】
趙水藍緊接著拋出了一個反問。
【大家覺得，一個母親因為焦慮而做出的錯誤表達，就真的是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行為嗎？
我們這些旁觀者，未免對於這位處於焦慮中的家長太嚴苛了吧……
希望大家能多一點理解和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