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書房裡只剩下鍵盤有節奏的敲擊聲。
陳楚坐在電腦前,文檔標題上寫著幾個加粗的大字:《為人父母的必修課》。
這是他早就計劃好的事情,把這段時間以來,自己在教育孩子方面的一些心得和方法系統地記錄下來。光標在屏幕上閃爍,陳楚打下了這本書的第一個核心觀點:「教育的底色,是毫無保留的誇獎。」
他敲擊著鍵盤,思緒如泉涌。人是需要正向反饋的生物,孩子更是如此。只有被充分肯定過的人,才能在未來面對挫折時,擁有不被輕易擊垮的自信。
如果在以前,陳楚可能還會有所顧忌。他會覺得教育是一件非常私人的事情,必須「因材施教」,不能把自己的理念生搬硬套給所有人,更不能在網上隨便大放厥詞。但經歷了這麼多天、看了那麼多對照組家庭的「窒息操作」後,陳楚的想法變了。
他悲哀地發現,絕大多數在教育上陷入泥潭的家長,根本還沒有觸及到「因材施教」的門檻。他們只是在用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發泄著自己的控制欲。面對這種連基本常識和尊重都欠缺的家長,他那些看似離經叛道、實則最樸實無華的方法,反而是一劑最有效的猛藥。
「老爹!你快看這個!」
書房門被一把推開,陳子然舉著平板電腦大步走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憤懣。
屏幕上,正是孫雪蓉直播間的畫面。畫面里,孫雪蓉正咄咄逼人地站在客廳中央,而她的女兒吳紫曦則跌坐在地上,死死捂著臉,哭得歇斯底里。
「這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這種審犯人一樣的媽啊?」陳子然指著屏幕,眉頭緊鎖,「晚回家半個小時,至於逼成這樣嗎?連報警查監控的話都說出來了,這女孩都快被逼瘋了。」
陳楚停下手裡的工作,目光落在屏幕上。看著吳紫曦那絕望而瑟縮的肢體語言,他的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他沒有猶豫,直接切回了自己的直播間,對著麥克風,毫不客氣地開了口:
「孫雪蓉的教育方法,存在根本性的毒性。她口口聲聲說是為了孩子好,但她的每一個字、每一個動作,都透著對孩子的不尊重。」
陳楚的聲音不大,卻在安靜的直播間裡擲地有聲:「把孩子當成自己的附屬品,剝奪她所有的私人空間和情緒出口,這不是教育,這是精神霸凌。」
這句話一出,直播間瞬間沸騰。陳楚的仗義執言被網友們瘋狂截圖、轉發,沒過幾分鐘,這段話就原封不動地傳到了孫雪蓉的耳朵里。
……
另一邊的孫雪蓉,正因為女兒的「頑抗」而氣得渾身發抖。看著彈幕里突然湧進來的、指責她「精神霸凌」的言論,她直接氣笑了。
作為一名備受推崇的教育專家,她怎麼可能容忍一個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在全網面前對她指手畫腳?
「陳楚是吧?」孫雪蓉深吸了一口氣,直接通過平台的連線功能,向陳楚發起了直播對峙的邀請。
「滴——」的一聲,屏幕一分為二。
左邊是面帶寒霜、眼神凌厲的孫雪蓉;右邊是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的陳楚。
「陳先生,我剛才聽說,你在你的直播間裡,說我的教育方法有毒?」孫雪蓉率先發難,語氣中帶著居高臨下的質問,「我倒想請教一下,我作為一個母親,發現自己的女兒沒有按時回家,我擔心她的安全,詢問她的去向。這到底有什麼大不了的?怎麼就成了你嘴裡的精神霸凌了?」
孫雪蓉的想法極其簡單且篤定。作為家長,必須對孩子的一切了如指掌。如果讓孩子自由散漫、脫離掌控,那才是真正毀了孩子!
陳楚看著屏幕里理直氣壯的孫雪蓉,淡淡地拋出了一個問題:
「孫女士,你在單位上班的時候,如果到了下班時間,你因為私事晚走了半個小時。你的老闆會把你堵在辦公室門口,逼問你這半個小時每一分鐘都在幹什麼嗎?如果你的老闆因為你不肯說,就要打電話給你老公、查你的私人行程,你會怎麼想?」
孫雪蓉猛地一愣,張了張嘴:「我……」
她瞬間卡殼了。如果哪個老闆敢這麼幹,她絕對會當場掀桌子辭職,甚至反手一個勞動仲裁。
彈幕里立刻飄過一片【哈哈哈哈陳狗絕殺】的嘲笑聲。
孫雪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咬了咬牙,強行辯駁道:「這根本就不能混為一談!工作是工作,教育是教育!老闆和員工是利益關係,但我對我的女兒是毫無保留的愛和關心!」
「對啊,工作是工作,教育是教育。」陳楚順著她的話,語氣卻愈發諷刺,「所以,在你家當女兒,比在最黑心的公司當員工還要壓抑,還要窒息。」
「你胡說八道!」孫雪蓉被徹底踩痛了尾巴,她猛地拔高音量,「我女兒根本就沒有壓抑!我這叫關心!我是在幫她規避人生道路上的風險!」
她指著鏡頭,眼中滿是偏執的自信:「陳楚,你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覺得我錯?如果不是我這麼多年嚴格的管教,事無巨細地替她把關,吳紫曦會像現在這麼優秀嗎?她能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嗎?她能拿到那麼多競賽獎項嗎?我沒有錯!」
陳楚靜靜地看著她發泄,直到她喘著粗氣停下來,才緩緩開口:
「我不否認你女兒的成績。吳紫曦確實是一個非常聽話、也非常符合社會傳統定義的『優秀』標本。」陳楚特意加重了「標本」兩個字。
「但是,孫女士。這只是你認為的優秀,這也是你想要的優秀。」
陳楚身子前傾,目光如炬地盯著屏幕:「你問過她嗎?這是她想要的嗎?你把她的時間精確到分鐘,一點隱私都不給她留,哪怕只是晚回家半個小時,你都要像審視犯人一樣將她扒得底褲都不剩。她會開心嗎?」
「這樣把孩子當成提線木偶一樣管教,真的好嗎?」
孫雪蓉聽完這段話,明顯地懵逼了一下。
她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真實的迷茫,仿佛陳楚說的是某種外星語言。
「隱私?」孫雪蓉難以置信地重複著這個詞,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陳楚,你在說什麼胡話?一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她有什麼隱私是不能讓我這個當媽的知道的?」
她越說越覺得荒謬,語氣也變得極其強勢:「她是從我肚子裡掉出來的一塊肉!難道我還會害她不成?我知道你陳楚平時喜歡搞一些離經叛道的教育理念,網友們也愛看你那套『放養』的戲碼。但我告訴你,現實不是小說!一個孩子,有什麼事情肯定要跟父母說!她一個小孩子,懂什麼叫社會險惡?她有什麼資格在父母面前要隱私?!」
看著孫雪蓉那張寫滿「我即真理」的臉,陳楚突然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他終於明白了。孫雪蓉確實是為了孩子好,但這絕不代表,她就是對孩子好。
她的所有出發點,都建立在她自己的絕對意志之上。她像一個獨裁的暴君,把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恐懼、自己的期望,強行且殘忍地塞進孩子的軀殼裡。
陳楚沉默了。他知道,不僅僅是孫雪蓉,其實所有的教育,本質上都帶有將成年人意志強加給孩子的成分。就算是陳楚自己,在引導陳子然的時候,也不可避免地夾雜了自己的價值觀。
但他和孫雪蓉最大的區別在於,他懂得敬畏,懂得留白。
陳楚看著屏幕,語氣罕見地帶上了一絲沉重:「孫女士,你說的都沒錯,你不會害她。但是……這真的是孩子想要的嗎?你有沒有想過,她寧願被你罵死也不肯說出的那個秘密,或許正是她用來證明自己還活著、還是個獨立個體的最後一塊陣地?」
這句話,讓原本還在氣頭上的孫雪蓉,陷入了長達半分鐘的死寂。
她看著跌坐在地上的女兒,看著女兒那雙紅腫卻空洞的眼睛,她似乎隱約抓到了陳楚話里的那一絲悲涼。
可是,那又怎樣?!
短暫的動搖過後,孫雪蓉眼底的迷茫迅速被一種更堅定的冷酷所取代。她像是一個找到了終極武器的戰士,猛地抬起頭,眼神銳利地反擊:
「她不想要?陳楚,你以為教育是請客吃飯嗎?!」
孫雪蓉的聲音在直播間裡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學習肯定是痛苦的!就像工作一樣,這世界上沒有幾個人會覺得每天早起背單詞、刷題是快樂的!但是,難道就因為她『不想要』,因為她覺得痛苦,我們就不讓她去學習、不讓她去奮鬥了嗎?!」
「我嚴格管教她,就是要扭轉她那種貪圖安逸、只想逃避的錯誤思想!」
孫雪蓉的語速越來越快,邏輯嚴密得讓人窒息:「你口口聲聲說我不尊重她,說我剝奪了她的快樂。那我問你,陳楚!如果是你的孩子,覺得學習痛苦,覺得早起痛苦,你是不是就不讓他去學校了?!」
「如果你的孩子天天待在家裡打遊戲,告訴你這就是他想要的快樂,這就是他想要的隱私,你是不是也要縱容他?!你也由著他去廢掉自己的一生嗎?!」
孫雪蓉指著鏡頭,發出了最嚴厲的控訴:「你說這些漂亮話,能不能負點責任?你這種毫無底線、只顧著迎合孩子『快樂』的放縱,反而是最不負責任的父親!」
這番話一出,整個網絡瞬間炸鍋。
孫雪蓉的邏輯太強了,強到精準地擊中了所有中國家長內心深處的焦慮與痛點。
彈幕的風向瞬間逆轉,鋪天蓋地的支持聲湧向了孫雪蓉:
【說得太好了!孫老師一針見血!小孩子知道什麼是好歹?現在由著她快樂,長大了去大街上要飯嗎?!】
【陳楚這次真的翻車了。理想主義害死人。不逼著孩子學,難道指望孩子自己覺醒?】
【對啊,之前陳楚自己不也說過,孩子必須要管教嗎?怎麼現在又反過來說不能管了?雙標嗎?】
【孫老師這番話簡直是我心聲!如果打遊戲是孩子想要的,難道家長也要成全?簡直荒謬!】
【陳楚這就是在裝慈父,站著說話不腰疼。真按他那套來,孩子早廢了。】
看著滿屏倒戈的彈幕,孫雪蓉的臉上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自信。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對著鏡頭,發表了最終的勝利感言:
「教育,從來不是一味地妥協。不能因為孩子不想被管、覺得痛苦,我們做家長的就撒手不管。如果為了在網上裝作一個開明、偉大的慈父,而放棄對孩子人生軌跡的糾偏,那才是真正的犯罪。這也是極其不負責任的!」
直播間裡,孫雪蓉的支持率一路狂飆。而坐在書房裡的陳楚,看著滿屏討伐自己的彈幕,一言不發,眼神深邃得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