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了,老夥計。」
公孫瓚摸了摸白馬的脖子。
白馬嘶鳴一聲,像是在回應。
他舉起卷了刃的長槍,指向數萬冀州軍。
一個人,一匹馬。
卻喊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義之所至,生死相隨!」
「蒼天可鑑,白馬為證!!」
話音落下。
公孫瓚雙腿一夾馬腹。
白馬長嘶一聲,猛地沖了出去!
一人一騎,沖向上萬大軍。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金色的餘暉灑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悲壯,蒼涼。
卻又無比耀眼。
公孫瓚衝到陣前,他長槍揮舞,又打翻了數人。
左衝右突,所向披靡。
沒人能擋得住他。
沒人能攔得住這最後的白馬將軍。
可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長槍斷了,就用佩劍。
佩劍卷了,就搶別人的武器!
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鮮血染紅了整件銀甲。
終於,他力竭了。
數杆長矛,同時刺穿了他的胸膛。
公孫瓚身子一僵,韁繩脫手。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箭,又抬頭望了望北方。
涿郡的方向。
玄德,大漢天下,你自己重建吧!不要辜負你兄弟們!
玄德,拜託了。
他身子一歪,從馬上栽了下來。
白馬將軍公孫瓚,戰死。
戰鬥結束了。
河畔靜悄悄的。
上萬冀州軍,看著地上那具銀甲染血的屍體,沒有人說話。
那匹白馬,緩緩走到主人身邊,低下頭,用腦袋輕輕蹭著公孫瓚的臉,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一遍,又一遍。
像是在叫他起來。
可他再也起不來了。
半個時辰後,袁紹在親兵的護衛下,趕到了戰場。
走到公孫瓚的屍體前,看著那個被白馬舔舐的屍體,沉默了很久。
眼前這個人,是他多年的對手。
他們打過無數次仗,互相恨之入骨。
可此刻,看著公孫瓚戰死的模樣,袁紹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
只有一股說不出的複雜。
驕傲了一輩子的白馬將軍,最後死在了衝鋒的路上。
寧死不退,寧死不降。
這是真正的英雄。
「主公……」逢紀在旁問道,「公孫瓚的屍體,如何處置?」
袁紹嘆了口氣,擺了擺手。
「公孫瓚……也是一世英雄。」
「厚葬所有白馬義從的將士。」
「把公孫瓚的屍體,送回幽州。」
「送回涿郡。」
「落葉歸根。」
說罷,他轉身離去。
背影,竟有幾分蕭瑟。
殘陽如血,漳水嗚咽。
白馬將軍的時代,落幕了。
可那支白馬義從的口號,卻仿佛還迴蕩在河畔,久久不散。
義之所至,生死相隨。
蒼天可鑑,白馬為證。
……
數日後,公孫瓚的靈柩送回了涿郡。
一輛素車,白馬引路,緩緩駛入城門。
城中百姓自發走上街頭,白衣白冠,夾道相迎。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號令。
無論是曾經感念公孫瓚守邊之功的老人,還是怨過他橫徵暴斂的百姓,此刻都沉默著,目送這位白馬將軍走完最後一程。
府衙靈堂。
公孫續披麻戴孝,跪在靈前,身形瘦削了一圈,眼圈紅腫,卻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關靖站在一旁,一身素服,神色哀戚。
劉備帶著一眾文武,親自前來弔唁。
他站在靈前,看著牌位上「公孫瓚」三個字,久久無言。
當年盧師門下,那個意氣風發、白馬銀槍的師兄,那個馳騁北疆、打得胡人聞風喪膽的白馬將軍,就這麼沒了。
「伯珪兄……」
劉備深深一揖,眼眶也紅了。
他早有心理準備,可真當靈柩擺在面前,還是忍不住心酸。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就連公孫瓚這等英雄,也落得個戰死沙場的下場。
「賢侄,節哀。」
劉備輕拍公孫續的後背,溫聲道:「你父親一世英雄,戰死疆場,馬革裹屍,不負白馬將軍之名。」
「往後一年,你便留在涿郡,安心守孝。幽州有我在,沒人敢動你分毫。」
公孫續紅著眼,重重磕了個頭:「謝劉叔父。」
一旁關靖也躬身一禮:「將軍高義,靖代主公謝過將軍。」
劉備擺了擺手,輕嘆道:「安葬之事,按州牧之禮置辦,選一處好地方,讓伯珪兄入土為安。」
「喏。」
公孫瓚的葬禮辦得肅穆而低調。
下葬那日,涿郡百姓自發前來送葬,綿延數里。
白馬將軍的時代,徹底落幕。
可幽州的人心,卻徹底穩了。
世家、百姓們看在眼裡,劉備連『仇敵』公孫瓚都能厚葬,連其家眷部屬都能善待,這樣的主公,值得追隨。
廣陽、漁陽、涿郡,三郡民心盡歸。
幽州半壁,徹底安定。
并州有好消息,那長安的朝廷的『好』消息也快到了!
消息傳到薊縣州府時,劉備正看著輿圖,和沮授、郭圖一同規劃開春後的屯田事宜。
可緊接著,長安傳來的另一道消息,卻讓他手中的筆,猛地停住了。
「主公,長安急報!」
「董卓自封雍公,形同天子!!」
「同時下詔,大封天下州牧太守!」
「袁紹為雁門公,曹操為汝南公,袁術為鄴公,孫堅為南郡公……」
「異姓封公者,前後共十餘人!」
傳令兵的聲音,在大堂中迴蕩。
劉備怔怔地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異姓封公。
還一封就是十幾個。
高祖劉邦立下的白馬之盟,非劉氏而王,天下共擊之。
到了今天,被董卓踩得稀碎。
如今封公了,接下來是不是該封王了?
更可笑的是,這爵位封得亂七八糟,存心挑事。
又一次,明擺著就是故意把封地封到別人家裡,挑動諸侯互相攻伐,互相猜忌。
同時大封異姓,就是要撕開劉氏宗室的臉面,讓天下人看看,大漢的爵位,他董卓想給誰就給誰。
想封公就封公,想要封王就封王!
「董卓……」
劉備攥緊了拳頭,卻又鬆開。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從討董起兵到現在,他心裡一直還存著一絲幻想。
幻想天子還在,朝廷還在,大漢還在。
只要清君側、除董卓,天下就能回到從前。
前些日子,公孫瓚差點擊潰了他的幻想,而現在……
董卓公然自封雍公,大封異姓諸侯,把朝廷法度踩在腳下。
而天下諸侯呢?
或許明面上,人人反對。
可實際上,卻沒人起兵吧?
董卓幹了他們想干而不敢幹的事!
袁紹接了,曹操接了,袁術接了……一個個都心安理得地受了爵位。
沒人提什麼白馬之盟,沒人說什麼異姓不得封王。
人人都在忙著搶地盤,擴軍隊。
劉備緩緩閉上眼,胸口像是堵了一塊巨石。
原來……
大漢早就名存實亡了。
他的幻想,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