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人心微妙,尚書省里倒是一派清明精進。
司馬防這些日子精神頭格外好,鬢角的白髮仿佛都少了些。
諸葛亮、司馬懿、法正、徐庶四人入尚書台實習,半學半吏,幫著處置日常庶政。
四人皆是天縱之才,上手極快,錢糧、戶籍、吏治、工程,分門別類,處置得井井有條。
原先壓得司馬防喘不過氣的庶務,如今分攤下來,反倒從從容容、遊刃有餘。
司馬防近日精神頭極好,申時過後便能散衙回府。
閒來和楊彪等老友在官署閒談,司馬防總忍不住撫須感慨:
「這四個年輕人,真是了不得。尤其是諸葛孔明,才十七歲的年紀,政務、錢糧、戶籍,樣樣上手,一點就透。
最難得的是,每天處置完公務,還能抽空去稷下學院,聽諸位先生講經,跟算學院演數,日日如此,毫不懈怠。」
旁邊的楊彪笑著接話:
「可不是嘛。令郎,仲達也不差,心思縝密,行事果決,就是性子沉些,不愛聲張。
這倆孩子,天天暗地裡較勁,你做完公務還研經,我處理完庶務又讀律,卷得旁人都跟不上。
法孝直、徐元直本來也勤快,現在都直說『比不了比不了』,索性安安分分做好分內事,不跟他們卷了。
我兒楊修要是能像他們那般就好了!」
司馬防搖搖頭:「令郎也是才華橫溢啊!」
這些人一人一句,談論著年輕人和大漢的未來。
廊下,冬日的陽光正好,落在尚書台的青石板階上。
年輕的身影往來穿梭,帶著點書卷氣,也帶著勃勃生氣。
沒人說破,可人人都看得出來。
這大漢的未來,終究要落在這些年輕人身上。
北方安定,荊州和揚州暫時和平,益州還在掛機。
一時間天下四分,四國矣!
……
大軍班師洛陽未久,新一輪裁汰的傷兵與退役老兵,便分批派往兗州、豫州、徐州各鄉村安置。
按當年冀州、青州的舊例,這些老兵散入鄉里,教百姓識字、組織鄉防、宣講政令。
本是打通縣鄉、瓦解世家根基的妙法。可這一次,效果卻打了折扣。
一是才幾年,退役老兵和傷兵不夠了!
二是兗、豫、徐三州人口太多,且世家大多主動獻城歸降,根基未受戰亂衝擊。
宗族、部曲、佃客、田產盡數握在手裡,盤根錯節。
區區上萬士兵散進去,如石沉大海,掀不起多少波瀾。
別說像冀州那樣徹底打破世家對鄉村的控制,連政令傳達到村里,多少還要看世家的臉色。
雖然目前世家不會有什麼臉色,但還得考慮以後啊!
如何處置這批歸降世家,成了擺在劉備與李常面前繞不開的難題。
這日晉王府內朝,議及淮南吏治與田畝事。
李常出列,再一次主動做個壞人:
「諸公,常以為,豫、徐諸州歸降世家,附逆袁術、僭稱尊號,其罪當誅。
然獻城歸順、助賑安民,亦有其功。
功過相抵,可保其宗族性命,田產則只收繳一半入官,另行授田與無地百姓。」
話音一落,殿中一靜。
這是第一次,把土地削減之策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
還是李常說的,那怕是要當成對歸降世家的定例!
此前冀州、青州是平叛之後的戰後清算,名正言順抄沒逆產。
如今豫州、徐州是主動歸順,還要割去一半田產,分量自然不同。
班列中幾位豫州籍的官員、世家出身的郎吏,當即出列。
「晉王、首輔,臣等附逆之罪,本不敢辭。
然諸家獻城在先,助賑在後,於大漢亦有微功。
若一下收繳半數田產,恐傷天下歸順者之心。
還望晉王寬仁,酌減一二。」
豫州世家們紛紛附和,都說自己是「識時務歸漢」,不該和叛亂世家同等待遇。
他們甚至都不敢完全拒絕!只是想要爭取多留一點!
這場面,別說是在袁術那時候,就算是光武帝之時,也是想都不敢想啊!
在武帝之時,更是想都別想,他只會全部收走。
這樣一想,眾豫州世家,都感覺劉備確實仁慈啊!
他們說服了自己。
可有人不爽啊!
豫州世家他們話音剛落,冀州、青州出身的眾臣便站了出來!
先是禮貌的見禮,然後開噴!
「諸君這話就不對了。當年我等冀州世家,也有不少早早歸順晉王的,不一樣按律清丈田產、收繳隱田?
怎麼到了豫州,獻個城就成了天大的功勞?
依某看,大都督還是太仁慈了。
就該挑幾家附逆最深的,只留個百畝祖墳地,剩下盡數沒官!
餘下的,田稅按九成征,才算懲戒。」
「說得對!諸位只想著自己的田產,怎麼不想想袁術僭號這些年,橫徵暴斂,多少百姓流離失所?
你們藏著佃客、隱著戶口,不交稅、不服役,難道也是有功?
冀州當年戰亂打散了世家,百姓尚且能領田耕種;豫州太平,反倒百姓個個都是世家的私奴,這是什麼道理?」
冀、青眾臣你一言我一語,話鋒凌厲,一點不留情面。
他們心裡自有算盤:一來當年自己受了清算,憑什麼豫州這些人就能輕輕鬆鬆保下大半家業?
就憑投降了?
二來豫、徐世家底子厚、人口多,要是真讓他們保全實力,日後朝堂之上,冀、青世家的地位必然受衝擊。
趁這個機會狠狠打壓下去,才符合自家的利益!
一如當年關中世家打壓他們。
豫州世家當即大怒,不敢對著晉王和大都督生氣,還不敢噴你們嗎?
「什麼道理?我豫州世家對大漢忠心耿耿!當初不過是迫於袁賊的壓力!
看如今,晉王大軍一到,我們便喜迎王師!」
「我豫州世家為大王免了多少刀兵!救了多少百姓!」
「哼!你們冀州青州世家哪來的臉說我們?當初是誰在袁紹敗亡之後,晉王安定四州之時,又企圖叛亂,還聯絡我們?」
「對!你們的聯絡信我還拿著!」
那人當即就把信拋了出來!
冀州和青州世家人對視一眼,瞬間臉黑!
這些人居然還有啊!
嘶……
他們倒吸一口涼氣,可到吸完,好像想到什麼,又對視幾眼。
更到吸幾口涼氣!
理直氣壯道:
「那和我們有什麼關係?那些叛亂的、聯絡你們這些逆賊的,都去死了!」
「對!我們當初忠心耿耿,向晉王寫了密信舉報!」
「……」
豫州世家集體沉默!
淦,比他們還不要臉!
哪怕事情是對的,但這怎麼好意思說出來?
要臉的世家呢?都死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