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眾人評完思路與章法,劉備才偶爾拿起一卷問:
「這卷說『善雖小必賞,惡雖小必罰,賞不逾時,罰不隔日』,你們覺得如何?」
鄭玄點頭:「經義上正,合於古制。」
蔡邕皺眉:「一點小錯就罰,官吏人人自危,反而易生弊端。」
荀諶道:「法度上可行,只是得留餘地。」
李常這才搖著羽扇笑道:「寬嚴相濟就是了。大原則不能破,小事可以靈活。制度定死,人是活的。」
評到最後那篇萬字《戰亂牧民論》,才是重頭戲。
荀諶拿起一卷,剛看了幾行,眼睛就亮了,連連點頭:
「這卷好!引《管子》『倉廩實而知禮節』,先說戰亂之後,先安民、再勸農、再教化,層層遞進。
裡面說安置流民按丁授田、給糧種、免三年稅,還說要設鄉醫治疫病、建義倉防小災,每一條都有章程,不空談。
蔡邕也點頭:「文筆厚重,有兩漢循吏之風。」
鄭玄湊過去看了半晌,頷首道:
「經義也紮實。引《論語》『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把『敬事』落到每一件民事上,正好扣題。」
「這卷也有意思。」賈詡拿起另一卷:
「劍走偏鋒,說戰亂之後,豪強隱匿戶口、兼併土地才是病根。不先清隱戶、均田賦,光在小善小惡上用功,都是捨本逐末。話說得直,倒是切中時弊。」
孔融這次反倒沒反對,哼了一聲:「話糙理不糙。就是太激進,真這麼幹,世家先反了。」
再翻一卷,劉洪笑了:
「這卷是個算學底子好的。裡面算授田多少、種子多少、一年能收多少、免稅後幾年能復元氣,帳算得明明白白,就是經義稍微差了點。」
翻到幾份頂尖的卷子,眾人反倒爭執起來。
「這卷最是周全,經義、策論、長論,門門都穩,滴水不漏,挑不出錯處。」鄭玄捧著一卷,讚不絕口。
「這卷銳氣足,見解獨到,敢說別人不敢說的。」賈詡點著另一卷,「就是稍顯激進,得磨磨性子。」
「還有這卷,思路奇崛,旁徵博引,常有出人意料的想法。」樂隱也拿起一卷,「就是有些地方欠穩妥,天馬行空了些。」
三份卷子,各有千秋,難分高下。
劉備看著三份卷子,忽然笑了:「都好。穩重的可以去民政,激進的可以去邊郡,思路奇的可以去台閣。各有各的用處,不必非要爭個高低。」
可接下來,他們不用糾結三份卷子了,一下又看到三十份極其優秀的卷子!
其中一份:
弦之介答曰:
《易》曰:「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也,故惡積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潛夫論·慎微》云:「積善不休,可以致賢;積惡不止,遂成禍亂。」
二者之本旨,皆在於慎微。
所謂積惡者,非一朝遽成大罪也。人初起一念之私,行一事之過,自以為其事甚輕,無傷大體,遂不肯克己改過。屢犯而不以為戒,私慾日肆,過行日增。小小過失層累疊加,於是惡名不可掩覆,刑禍無可解脫。禍之本,起於輕忽小節。
所謂積善者,亦非驟然立蓋世之功。於尋常日用之間,行一件件細碎之善,恤一人之困,平一事之冤,不因其善小而怠。持之以恆,日就月將。德行由此涵養,人品日進,漸至於賢。
《周易》與王符所言,其理一也:善、惡皆非天降,皆自點滴而成。善無驟至,惡無頓生。故君子不忽於毫釐之間。亂世禍亂,往往始於當事者輕視微小過咎;前世賢德,本自不倦於細碎義行。天下治亂之幾,即伏於此一念一事。
第二問
「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
閒,謂界限、法度。大德,指立身之大節,義利之根本,忠孝廉恥之大關,必不可逾越。小德,謂舉止容止之細行。此語原意乃:士君子於根本大節不可越出規矩;至於儀容舉止之類細碎品行,偶有出入,不必刻責求全。
然此語本為論士君子自修之語,不可以此為官吏徇私小惡之藉口。
士之在野,一身而已;官吏牧民,則手握官府之權,管賦稅刑獄。在下者一念之私,雖若甚微,百姓即受其……
眾人看完這一卷。
「這些……太好了!」鄭玄都無奈搖頭,「我只能從經義上評價優劣。」
蔡邕看了幾眼,都無奈放棄。
「要是子干在就好了。」
這幾十份卷子,都能看得出,至少都是大郡太守之才啊!
面對這些,孔融都不好說話了。
只能說賈詡和荀諶,加上劉備和李常一起平定。
李常嘆了口:「終究要給他們排名啊!」
夜漸漸深了,殿外起了風,吹得燭火搖曳。
三百份卷子評了大半,名次初步排了出來。
一般情況下,沒人知道哪份卷子是誰的,可所有人都清楚,這些落筆千言的年輕人,很快就要走上大漢的州縣朝堂,成為新朝的筋骨。
昭武朝的第一批天子門生,就在這一夜的燭火里,悄然定下了前程。
可就在他們感覺很難排名之時,最後幾張卷子,讓他們眼神大亮!
『臣,亮答曰:
《易》曰:「以小惡為無傷而弗去,故惡積不可掩,罪大不可解。」
王符《慎微》有言:「積善不怠,必致賢名;積惡不休,必致禍亡。」
此二語,正亂世興亡之根、牧民治世之本也。
自董卓以來,豪傑並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此天下傾覆十餘載,世人皆謂大亂起於董卓、袁紹、袁術之巨逆。
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臣觀世事,大奸起於小縱,大禍生於微忽。
一朝之亂,非一日之崩;一方之敗,非一事之失。
皆由官吏輕細務、百姓輕小節、人主輕細過,日積月累,遂成燎原。
亂世之所以難治,不在無雄主,不在無精兵,
在人人視小善為無益而不為,視小惡為無傷而弗戒也。
郡縣之吏,常有二弊:
其一,輕小善。
恤孤、濟貧、修堤、平小訟、勸農桑,皆細碎無名之功。吏多不屑,謂非朝堂大計。
殊不知,百姓心安,不在驚天偉業,而在日日溫飽、歲歲無擾。
民心如水,點滴之恩積而成江海,一絲之怨積而成滔天。
其二,縱小惡。
徇一毫私情、貪一厘微利、寬一分懈怠、縱一次偏私。
官吏自謂小節無傷,不足論罪。
殊不知,百姓觀官,不觀朝堂宏策,只觀眼下一言一行。
官有一分之私,民失一分之信;官開一寸之弊,世生一尺之亂。
至於《論語》「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此語最易誤人吏治。
子夏此言,論君子修身,非論官吏牧民也。
士庶立身,大節無虧,小節偶疏,尚可寬恕。
官吏臨民,則無小節可恕。
官者,百姓之表、一方之衡。
百姓善惡,視官吏為準;世風清濁,視官府為規。
為官一日,便一言一行系萬民禍福。
官吏若借「小德可出入」以自寬,則貪微利、縱私情、怠細務皆有藉口。
積百吏之小縱,即成天下之大亂。
故臣以為:
修身可寬小節,治民不可容微惡。
今新朝肇建,九州初定,瘡痍未平,流民未歸,田畝未復。
朝廷欲長治久安,不在急立功、急變法,
在獎微善、戒微過、慎細微、嚴吏治。
製法不必苛酷,但必明察;
賞不必厚重,但必及時;
罰不必嚴酷,但必必糾微失。
使天下官吏知:
善無小而不錄,惡無微而不懲。
積一歲之細善,則百姓安居;
積數歲之慎微,則天下歸心。
治亂之道,不在驚天動地,
只在不棄小善、不縱小惡而已。
第二道 · 經義簡答
丁鴻曰:「禁微則易,救末者難。」
此言與陛下「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一脈同源。
天下之禍,萌芽至微,人皆忽視,故漸長漸大,終至不可收拾。
禍患未成,一戒可止;禍患已成,千力難平。
亂世之所以連綿不絕,
正因歷代君臣,皆重大事而輕細行,懼大罪而恕小惡。
牧民之道,貴在防微杜漸。
勸一分之小善,便消一分民怨;
戒一寸之小惡,便固一寸國本。
能慎微者,可治亂世;
能積善者,可安天下……
第三道 · 短論《戰亂牧民論》
臣聞《周易》有言:「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家道如是,世道亦然。
大亂之後,山河破碎,禮法鬆弛,民性浮動,人心最是難安。
此時治民,不可急功、不可重刑、不可好高騖遠。
百戰餘生之民,不求赫赫功業,但求衣食有繼、風雨有歸、冤屈得伸。
亂世牧民,不在於立大策、興大舉,而在於行小仁、戒小過。
官吏勤一分細務,則百姓少一分流離;
官府禁一分微私,則世間少一分貪殘。
善不必驚天,日積月累,便是太平根基;
惡不必滔天,寸積銖累,便是傾覆禍源。
故亂世安天下之術:
不棄細微之善,以養民心;
不縱纖毫之惡,以固國本。
積數年慎微,則瘡痍自愈;
積萬件小善,則天下可平。
此戰亂牧民之至道也……
臨對惶惶,不知所云。
臣亮,頓首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