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二十二年,天下大定,四海昇平。
涿郡的那片桃園,早已不是當年結義時的幾棵樹。
幾十年風雨過去,老桃枯了,新樹又長起來,鬱鬱蔥蔥遮了幾十畝地,枝頭上掛滿了粉白的桃子,風一吹,香得醉人。
這一片桃林,比當年還大,比當年還香。
劉備、關羽、張飛、李常四人,便坐在當年結義的那方石桌旁。
桌上擺著粗陶酒碗,盛著本地釀的黍米酒,還是當年的味道。
「一晃,一統天下都十八年了。」
李常端起酒碗,看著滿樹桃子,輕輕嘆了聲:
「我們都老了啊。」
劉備撫著胸前的白鬍鬚,搖頭笑著:
「我們三個是老了,滿頭的白髮,數都數不清。可四弟你……」
他湊近些,盯著李常的鬢角:
「你怎麼還是一頭青絲?一根白頭髮都沒有?跟三十幾年前一模一樣。」
關羽也捋著自己雪白的長髯,點頭道:
「是啊。當年在涿郡見你,你是這般模樣,如今我們都老成這樣了,你還是這般。
四弟,你莫不是真成仙了?會法術不成?」
張飛嗓門大,哈哈笑道:
「俺早就覺得四弟不是凡人!當年打仗,總能料事如神,還能呼風喚雨。肯定是天上的仙人,下凡來幫咱們的!」
李常只笑了笑,端起酒碗碰了碰三人的碗,沒接話。
正說著話,天色忽然暗下來。
烏雲從天邊滾過來,風也急了,眼瞅著一場大雨就要落下來。
張飛「啪」地拍了下石桌,吹鬍子瞪眼:
「這鬼天!俺們兄弟好不容易聚一回,它還來掃興!」
「這有何難。」
李常笑著站起身,走到桃林中央。腳下踏著七星步,手指在虛空里輕輕勾畫。
口中低念幾句,隨即一道淡金色的流光從劍指飛出,直衝天穹。
不過片刻,烏雲四散,風也停了。
夕陽從雲後露出來,金紅色的光灑在桃樹上,連桃子都鑲了層金邊。
「哈哈哈!」
劉關張三人看得哈哈大笑,拍著手道:
「果然是仙人!四弟果然是上天派來救咱們的!」
當夜,四人便宿在桃園的舊屋裡。
還是像當年起兵前那樣,卻也和當年不一樣。
一鋪大炕,四人並排躺著。
說著年輕時的糗事,說著戰場上的險事,說著說著,劉備、關羽、張飛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勻淨,都睡熟了。
李常起身,輕輕給三人掖了掖被角。
他望著三張滿是皺紋卻安穩的臉,笑了笑,盤坐起來。
月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他身上。
一夜功夫,青絲染霜,滿頭烏髮盡數變白。
閉上了眼睛,面容安詳,像只是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劉備先醒。
他轉頭想叫李常,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看見身邊的人,滿頭白髮,呼吸早已停了。
劉備渾身一震,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二弟,三弟……快醒醒。」
他第一次慌張了!連忙推醒了關羽和張飛。
三人就這樣圍在炕邊,看著李常安詳的臉,誰都沒說話。
過了許久,劉備才啞著嗓子開口:
「四弟……四弟他這是……用自己的仙壽,換了大漢的太平啊。」
當日旨意傳回洛陽:追封李常為唐王,諡忠武,配享太廟,位在諸王之上。
可誰都知道,他再也回不來了。
上午,關羽提著青龍偃月刀,走到桃園最深處。
他選了塊向陽的地方,親自揮鍬挖墳。
那柄斬過無數上將的青龍偃月刀,此刻用來挖土,竟也用得穩穩的。
一鍬一鍬,挖得很慢,像是關羽老了,又像是怕驚擾了誰。
挖到一半,他拄著刀,站在坑底,抬頭望著頭頂的桃樹。
陽光透過桃葉落在他臉上,斑駁的光影里,他閉著眼,像在想什麼。
張飛端著水過來,喊了聲「二哥」,沒應聲。
走近了才發現,關羽握著刀把,身子站得筆直,人卻早已沒了氣息。
青龍偃月刀斜插在土裡,陪著他的主人,站在這片他們最初結義的土地上。
下午,桃樹下擺著個舊木箱。
張飛坐在旁邊,一樣一樣往外掏東西。
一雙編得歪歪扭扭的舊草鞋。
「當年大哥剛起兵時,熬夜給俺編的舊草鞋……」
一個油布小包,打開來,是一縷縷花白的長髯。
「這是這些年關羽護髯時不小心掉的長須,二哥當初還心疼了天呢!」
「這是四弟的舊白扇、舊草雁,還有個舊保溫杯。」
最後,他掏出兩卷宣紙畫。
「這是……俺畫的畫。」
一幅畫,畫上是四個男人,站在桃樹下,桃園四結義。
另一幅,是他們兄弟三人給大哥加衣服。
那時候,四個人都笑著。
張飛拿起旁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裡面還是昨天李常泡的枸杞銀耳茶,溫溫的。
他咂咂嘴,笑著嘟囔:
「四弟,你這養生茶,怎麼也不養生啊。」
說著,他靠在桃樹上,閉著眼,嘴角還在笑。
風一吹,桃葉和桃子落了他一身。
再也沒醒。
傍晚,劉備站在桃園裡。
三座新墳,並排立在桃樹下。旁邊,是早已挖好的第四座墓穴。
他下令,將整個桃園闢為墓園,桃園軍世代守護。
夕陽下,他整了整衣襟,對著三座墳塋,深深拜了三拜。
「二弟,三弟,四弟。」
像當年喊他們喝酒時一樣。
「這一輩子,都是你們幫我,護著我。打黃巾,討董卓,平袁紹,定天下……沒有你們,就沒有劉備,也沒有這大漢中興。」
「今日,就讓我最後,再送你們一程。」
他忽然笑了笑,想到什麼,眼裡泛著光。
「你們叫了我一輩子大哥。今天,我這個大弟,也叫你們一聲……二哥,三哥,四哥。」
風吹桃林沙沙響,像是在回應著大弟。
「你們慢點走,等等我。」
「我來了。」
當夜,劉備也溘然長逝。
好像只是睡著了,夢裡還是涿郡的桃園,還是四個年輕的漢子。
舉著酒碗,笑著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昭武四英,起於桃園,歸於桃園。
兄弟四人,扶漢室,定天下,安百姓。
千古以來,論兄弟情,論君臣義,無出其右。
而那片桃園的桃花,年年歲歲,依舊開得熱烈。
風一吹,就像當年,四個人的笑聲。
案香再起,桃花覆冢。
烽煙散盡,盛世華章落定,四英同眠塵歸故土,從此山河歲歲春風。
白首歸塵,夙願已酬山河;初心未改,終扶漢室中興。
去時功成身退,歸於桃園;平生並肩風雨,共赴人間太平。
桃園,夢結束的地方。
(本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