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髒水來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有人提著桶,等在宮門口。
只等蕭雲昭一出現,只等她這邊稍有動靜,便立刻潑出來。
這也恰恰證明,她方才猜對了。
背後的人真正要的,不是蕭雲昭死在黑風谷。
而是要他活著回來。
回來發瘋。
回來搶親。
回來把所有髒水接到自己身上。
太子逼宮是火。
蕭雲昭搶親是油。
沈家兵權是柴。
她沈囡囡,就是那根最容易被人拿來點燃所有流言的引線。
只要這引線落到朝堂上,便是謀逆。
可若她把這引線扔進風月里。
那就是笑話。
是艷聞。
是京城茶樓酒肆里最愛嚼的桃色熱鬧。
難聽是難聽。
可不會要命。
沈囡囡扶著蕭雲昭的手,一點點站起來。
蕭雲昭立刻扶住她。
這一次,她沒有推開。
她披著外衫,髮絲微亂,臉色蒼白,卻美得驚心。
蕭雲珩臉色沉了下去。
顯然,他也明白了。
有人已經先一步開始潑髒水。
若他們現在不出去,把這件事按迴風月里,那麼外頭那些話很快就會傳遍半個京城。
等宮裡太子逼宮一成,等皇后和太后一起往蕭雲昭身上咬,那時候再解釋就晚了。
沈囡囡看向蕭雲珩。
「三殿下,現在你明白了嗎?」
「他們不是只想害昭親王。」
「也不是只想害沈家。」
「他們要把你也綁上。」
「因為你這場婚禮,是今晚最好的戲台。」
蕭雲珩眸色沉沉,
沈囡囡繼續道:
「若你不配合,外頭傳的就是昭親王借搶親之名逼宮。」
「若你配合,外頭傳的就是三皇子新婚夜被搶新娘,氣得與昭親王當眾爭執。」
「一個是謀逆。」
「一個是丟臉。」
她彎了彎唇,
「三殿下這麼聰明,應該知道選哪個。」
蕭雲珩看著她。
良久,他輕聲道:
「沈小姐,你真狠。」
沈囡囡笑,
「殿下不是第一天知道。」
蕭雲昭看著她,眼底壓著深深的心疼,
沈囡囡沒看他。
她怕一看,自己就會軟。
眼下,不能軟。
她看向門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那就出去。」
「讓他們看看。」
「這到底是逼宮。」
「還是一場男人為我沈囡囡爭風吃醋的笑話。」
蕭雲昭看著她。
蕭雲珩也看著她。
沈囡囡慢慢彎起唇。
「戲台子都搭好了。」
「該我這個禍水登場了。」
她話音剛落,外頭風聲驟緊。
府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喧譁。
有人高聲喊道:
「昭親王搶親!」
「沈家小姐與昭親王私通!」
「快去看啊!」
「昭親王為了沈家小姐,要殺三皇子了!」
沈囡囡眉梢一挑,
「聽見了嗎?」
她抬手,慢慢將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
眼尾紅著,唇色卻艷。
虛弱是真的。
美也是真的。
像一把剛從鞘里抽出來的軟刀。
「戲詞都喊好了。」
蕭雲昭眼底寒光一閃
沈囡囡立刻看他。
「阿朝。」
蕭雲昭喉結滾了滾。
「嗯。」
「記住。」
「今晚你可以爭風吃醋。」
「可以為我失控。」
「可以當著所有人的面,說你非我不可。」
蕭雲昭看著她,眼神忽然變了。
沈囡囡臉一熱,立刻補了一句:
「這是戲!」
蕭雲昭低聲:「嗯。」
「戲。」
可那雙眼睛分明寫著……
也是真的。
沈囡囡懶得拆穿他。
她轉向蕭雲珩。
「三殿下。」
「等會兒你要氣。」
「要怒。」
「要覺得顏面盡失。」
「最好讓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是在謀權,你只是被搶了新娘,丟了臉。」
蕭雲珩看著她。
「沈小姐安排得倒是周全。」
沈囡囡笑。
「沒辦法。」
「誰讓我這個狐媚子,不只會勾人。」
「還會救命呢。」
蕭雲珩沉默片刻,竟然真的笑了。
「好。」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紅喜服。
「既然沈小姐要唱。」
「本王陪你。」
蕭雲昭冷冷看他。
「是陪她,不是陪你。」
蕭雲珩:「……」
沈囡囡:「……」
她深吸一口氣。
「蕭雲昭。」
蕭雲昭垂眼,「我知道,不瞪,不殺,不動劍。」
沈囡囡看著他這副被訓熟了的樣子,心裡莫名有點想笑。
可她忍住了。
她把手放到他掌心裡。
「扶我。」
蕭雲昭眼神一瞬間軟下來。
「嗯。」
他扶住她。
動作小心到近乎笨拙。
蕭雲珩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底神色說不出的複雜。
這一刻,他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這齣戲,最荒唐的地方,不是兩個皇子為了一個女人爭風吃醋。
而是這場狗血風月戲裡,竟真的有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當命。
外頭喧囂聲越來越近。
火把照亮了院牆。
有三皇子府的人,有宮裡來的探子,有各方安插的眼線,還有被故意引來的賓客和下人。
所有人都在等。
等看昭親王如何發瘋。
等看三皇子如何受辱。
等看沈家小姐如何被釘死在這場風波里。
沈囡囡緩緩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推開門。
夜風迎面撲來。
火光搖晃。
滿院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
她臉色蒼白,衣衫微亂,身邊一左一右,站著蕭雲昭和蕭雲珩。
一個滿身血,眼神陰鷙。
一個紅衣未褪,臉色冷白。
怎麼看,都是一場荒唐到極致的風月官司。
沈囡囡抬眼,掃過院中眾人。
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很輕。
卻讓所有議論聲都頓了頓。
她慢慢開口,
「看什麼?」
「沒見過男人搶人?」
滿院死寂。
蕭雲昭側眸看她。
蕭雲珩也看她。
沈囡囡扶著蕭雲昭的手,站得搖搖欲墜,卻偏偏嬌縱得要命。
「看夠了嗎?」
「沒看夠就好好看。」
她抬起下巴,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我沈囡囡今日就站在這兒。」
「誰想罵我是禍水,儘管罵。」
「但誰敢把這盆髒水往沈家、往昭親王身上潑……」
她唇角彎起,
眼神卻冷得像刀,
「那就別怪我這個禍水,真把他攪得家宅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