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錦看著沈囡囡紅著眼笑,忽然收了扇子,「沈小姐。」
他難得認真,
「我以前一直覺得,這世上能拉住他的人,可能沒有。」
「他那人,骨子裡太冷。」
「別人給他刀,他會用刀。」
「別人給他毒,他會反手下毒。」
「別人讓他疼,他會學著讓所有人更疼。」
「我當年也怕。」
「怕他有一天真瘋了,連自己都不要了。」
他說著,目光落在蕭雲昭身上,
「但現在不怕了。」
「因為有你。」
沈囡囡睫毛輕輕顫了一下,蕭雲昭也抬眼看他,
蕭雲錦笑了笑,
「你不知道。」
「他當年遞給我那把刀時,我其實挺煩他的。」
「我想,我都要走了,你就不能說一句保重嗎?」
「不能說一句以後再見嗎?」
「不能說一句,你會想我嗎?」
「結果他就兩個字,活著。」
蕭雲錦低頭笑了一聲,
「後來我才懂。」
「對他那樣的人來說。」
「活著……」
「就是最重的話了。」
屋裡安靜得厲害。
沈囡囡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她也終於明白,為什麼蕭雲昭總會因為她一句「好好活著」紅了眼。
因為在他們這些從黑暗裡爬出來的人心裡,
活著從來不是一句輕飄飄的話,
是祝福。
是牽掛。
也是某種笨拙到極致的愛。
蕭雲昭看見她哭,臉色立刻變了,「囡囡。」
他伸手要替她擦淚,
沈囡囡卻忽然握住他的手,
她看著他,也看著蕭雲錦,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你們以後都要好好活著。」
「都要。」
蕭雲昭一怔,蕭雲錦手裡的扇子也停了,
沈囡囡眼眶紅著,偏偏還要端著那副驕縱的架子,
「我這個人很記仇的。」
「誰敢少一個,我都不會原諒。」
蕭雲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起身,對沈囡囡行了個很鄭重的禮,
不是對未來嫂子,也不是對沈家小姐,而是對那個願意把他們都拽回人間的人,
「好。」
「聽你的。」
蕭雲昭反握住沈囡囡的手,
「嗯。」
「聽你的。」
沈囡囡眼淚還沒擦乾,耳根卻又紅了,
「我又不是讓你們哄我。」
蕭雲錦立刻恢復那副欠揍模樣,
「怎麼不是?」
「你現在可是我們這最金貴的人。我還等著小傢伙以後叫我一聲皇叔呢。」
「你現在說東,我們誰敢往西?」
蕭雲昭淡淡看他,「你可以往西。」
蕭雲錦:「?」
「滾遠點。」
蕭雲錦:「……」
行。
兄弟情到此為止。
沈囡囡終於破涕為笑。
蕭雲錦看著她笑,心裡也鬆了口氣。
他今日來,本來是想說蘇月的事。
可說著說著,竟把許多壓了多年的舊事也說了出來。
那些事從前他從不提。
蕭雲昭也不會提。
好像不提,就不曾疼過。
可如今說出來,才發現,原來也沒有那麼難堪。
至少現在,他們都還活著。
而且,終於有人聽懂了。
蕭雲錦又坐回椅子上,搖了搖扇子,強行把氣氛往輕鬆里拽。
「所以,沈小姐。」
「禮單這事,就拜託你了。」
「我這人第一次娶媳婦,沒經驗。」
沈囡囡擦了擦眼淚,
「你還想有第二次?」
蕭雲錦立刻正色,
「沒有。」
「絕對沒有。」
「我這輩子就蘇月一個。」
「她要是不嫌我沒娘、沒靠山、沒正經樣子,我把命給她都行。」
說完,他又覺得這話太重,立刻補了一句:
「當然,命還是先留著。」
「畢竟她嫁過來,總不能當天就守寡。」
沈囡囡:「……」
蕭雲昭:「……」
果然,正經不過三息。
沈囡囡沒好氣道:「知道了,我讓我娘幫你看。」
「還有。」
「別只想著體面。」
「蘇月最怕被人關著。」
「你以後若真娶了她,別拿王府規矩壓她。」
蕭雲錦一怔。
沈囡囡認真道:「她不是籠子裡的鳥。」
「你若喜歡她,就別折她的翅膀。」
蕭雲錦眼底慢慢認真下來。
他收起扇子。
「我知道。」
「我會讓她過得比在蘇府還自在。」
沈囡囡點頭。
「這還差不多。」
蕭雲昭在一旁聽著,忽然低聲道:「你倒是很會教別人。」
沈囡囡轉頭看他。
蕭雲昭垂眼。
「什麼時候也教教我?」
沈囡囡心口一跳。
蕭雲錦立刻「嘖」了一聲。
「我還在呢。」
蕭雲昭抬眼。
「所以?」
蕭雲錦默默起身。
「所以我該滾了。」
他把扇子一合,起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蕭雲昭一眼。
那一眼,沒有方才的吊兒郎當。
只有很多很多年壓在心口的東西。
「蕭雲昭。」
蕭雲昭抬眸。
蕭雲錦笑了笑。
「以後別總只會跟別人說活著。」
「你自己也得活著。」
蕭雲昭沉默。
蕭雲錦沒等他回答,轉身就走。
可走到廊下,他還是聽見屋裡傳來很輕的一聲:
「嗯。」
蕭雲錦腳步一頓。
眼眶忽然一熱。
他抬手,用扇子擋了擋臉,低聲罵了一句:
「沒出息。」
也不知道罵誰。
沈囡囡坐在屋裡,看著蕭雲錦離開的背影,心裡酸得厲害。
蕭雲昭走到她身邊,蹲下來。
「哭了?」
沈囡囡瞪他。
「沒有。」
「眼睛紅了。」
「藥苦的。」
蕭雲昭看了一眼桌上的蜜餞。
「藥是半個時辰前喝的。」
沈囡囡:「……」
她惱羞成怒。
「蕭雲昭。」
「嗯。」
「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蕭雲昭看著她,眼神軟下來。
「是你慣的。」
沈囡囡一噎。
糰子在旁邊啃草,像是聽不下去,忽然蹦過來,鑽到沈囡囡懷裡。
蕭雲昭看了它一眼。
這次沒拎走。
沈囡囡察覺到,忍不住笑。
「今天不吃醋了?」
蕭雲昭沉默片刻。
「它也要活著。」
沈囡囡一怔。
隨後,眼眶又熱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髮。
「嗯。」
「都要活著。」
蕭雲昭垂眼,任她摸著。
像一隻終於學會低頭的大狼。
而窗外,風雲仍在京城上空翻湧。
可這一刻,屋裡有人笑,有人哭,有兔子在懷裡蹭。
有兩個從黑暗裡掙扎出來的少年,終於都聽見了那句——
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