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299章 白衣踏雪(上)

第299章 白衣踏雪(上)

2026-07-24 09:18:09 作者: 苿燎

  宮門外。

  風雪漫天。

  朱紅宮牆被蓋上一層蒼白,天地之間像只剩下兩種顏色,

  白,

  還有,蘇相腳下,那一點一點暈開的紅,

  一身素縞,散著半白的頭髮,赤腳踩在冰冷的雪地上,

  懷裡抱著一塊靈位,

  【鎮西大將軍霍青之靈位。】

  風很大,

  白色衣擺被吹得獵獵作響,

  蘇相的腳早已凍得發青,腳底被碎石和冰渣割破,每往前走一步,雪地里便留下一個淺淺的血印,

  一個。

  又一個。

  從長街一路延伸到宮門,

  像二十年前,霍府滿門的血,從未真正幹過。

  管家跟在他身後,眼眶早已紅透,

  「老爺,您穿上鞋吧。」

  蘇相沒有回頭,

  「今日是替霍家叩門。」

  「戴冠穿靴,便不像請罪。」

  管家喉嚨一哽,

  「可您年紀大了。」

  「雪這樣冷……」

  蘇相低頭看著懷裡的靈位,

  「他們在地下,冷了二十年。」

  「老夫才走這幾步。」

  「無妨。」

  

  他的聲音不大,風一吹,便散了大半,

  管家卻聽得清楚,

  又是無妨。

  這些年,相爺無論遇上什麼都只會說這一句,

  舊疾發作,無妨。

  被人指著脊梁骨罵奸相,無妨,

  為了救小姐向昔日最看不起的人低頭,無妨,

  如今連腳底被冰雪割得鮮血淋漓,也還是無妨,

  管家跟了他二十多年,

  很清楚,這個老人不是不疼,

  只是在今日之前,他不能倒,

  他一旦倒了,便再也沒有人能替霍家把那句冤送到宮門前。

  管家再也說不出話,最開始,跟在蘇相身後的只有幾個人。

  幾個已經白髮蒼蒼的老人,

  他們穿著洗得發舊的麻衣,腰背佝僂,走路時還得拄著木杖,

  可當蘇相抱著霍青的靈位從他們面前經過時,這些老人全都顫巍巍跪了下去,

  「將軍……」

  有人哭出了聲,

  「真是將軍的牌位!」

  二十年了,

  霍家的名字在京城裡,是禁忌,

  霍青的靈位,更不敢正大光明地立,

  霍青這個名字,已經二十年沒有人敢在京城裡大聲提起,

  老人聽見,會下意識噤聲,

  年輕人只知道,二十年前有個通敵叛國的鎮西將軍,害得邊關數城失守,最後滿門抄斬,

  可在更老一輩人的記憶里,

  霍青不是反賊!

  是那個十二歲便跟著父親上戰場,二十歲守住西境三城,二十五歲把北狄騎兵打得退後三百里的少年將軍,

  是災年開軍倉放糧,哪怕被朝廷問責,也不肯看著百姓餓死的人,

  也是死時,不過三十歲的霍青!

  人群中,一個賣炭的老人忽然扔下手中的秤,

  他盯著那塊靈位,嘴唇顫了很久,

  隨後轉身,從鋪子裡扯出一塊白布,胡亂披在身上,

  老伴急忙拉他,

  「你做什麼?」

  老人紅著眼,

  「當年北狄人殺進我們村。」

  「是霍家軍救了我。」

  「我這條命,是霍將軍給的。」


  「他死了二十年。」

  「我連給他燒一炷香都不敢。」

  「今日蘇相敢替他抱牌位。」

  「我有什麼不敢跟的?」

  說完,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蘇懷遠身後,

  沒有說話。

  只是跟著。

  又走出一條街,

  緊接著,蘇懷遠的身後不斷有人跟著,

  這些舊兵有的斷了手,

  有的瞎了一隻眼,

  有的腿上還留著當年北狄彎刀割開的傷,

  他們活了下來。

  卻只能眼睜睜看著昔日主帥背著通敵的罵名,埋在無人祭拜的荒土裡。

  一個頭髮全白的老人,顫著手扯下外袍,

  露出裡面早已準備好的白布,

  他跪在雪地中,朝霍青的牌位重重磕了一個頭,

  「鎮西軍舊部李寬。」

  「送將軍入宮。」

  其他人也紛紛脫去外袍,

  白布。

  白衫。

  白幡。

  一個接一個,在大雪中鋪開,

  「鎮西軍舊部趙良,送將軍入宮!」

  「鎮西軍舊部周貴,送將軍入宮!」

  「鎮西軍舊部……」

  蒼老的聲音,此起彼伏。

  他們站起來,

  跟在蘇相身後,

  雪越下越大。

  長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多。

  一個抱著丈夫牌位的老婦人,聽見霍青的名字,忽然跪在路旁,

  她丈夫當年是鎮西軍中的一名小卒,

  死在雁門道,

  可霍家被定罪後,所有追隨霍青戰死的將士,都成了通敵者,

  沒有撫恤。

  沒有牌位。

  連屍骨都不敢認領。

  一支送葬般的隊伍,在風雪中一點點變長,

  有人低聲問:

  「霍將軍當真是冤枉的?」

  旁邊的老兵紅著眼道:

  「他若想投敵,二十歲那年便可以開城門。」

  「何必守到三十歲?」

  「何必讓兩個兄長都死在北狄刀下?」

  「又何必自己死得……」

  老人話說到一半,忽然哽住,

  再也說不下去。

  霍青死得太慘,

  慘到那些真正見過他屍首的人,二十年來都不願意回想,

  那一戰結束後,霍家軍全軍覆沒,

  援軍趕到時,雁門道外已經堆滿屍體,

  霍青被人從屍山下挖出來,

  身上的重甲碎了大半,

  胸前中了七箭,

  右腿被戰馬踩斷。

  握劍的手只剩三根手指,卻還死死扣著那截斷劍,

  北狄人想砍下他的頭顱請功。

  他身邊最後十幾個親兵便用屍體壓住他,直到死,也沒有讓敵人將他帶走。

  找到他時,他背靠殘破的霍家軍旗,雙目沒有閉上。

  面朝京城。

  邊關戰報傳回京城時,霍府上下哭成一片。

  可霍家人連屍骨都沒等回來。

  等到的,卻是通敵賣國的罪名。

  老婦人抱著那塊偷偷藏了二十年的木牌,哭得渾身發抖,

  「我家男人不是叛軍。」

  「他死在北狄刀下。」

  「他不是叛軍!」

  她披上一塊白布,也跟在了隊伍後面,


  又有一個中年商戶擠出人群,

  「二十五年前,我爹帶著商隊被困西境。」

  「是霍家軍救了他們。」

  「霍將軍沒收一文銀子。」

  「他說大胤百姓,不該給大胤的軍隊買命錢。」

  他說著,摘下頭上的帽子,把一條白布系在額間,

  「我不懂朝廷的事。」

  「我只知道,救過我家人的人,不該沒人替他說話。」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曾吃過霍府賑濟糧的災民,

  曾被霍家軍從北狄鐵騎下救回來的百姓,

  陣亡將士的妻兒。

  還有什麼都不知道,卻被這支素白隊伍震住的普通人,

  有人從自家鋪子裡扯下白布,

  有人脫下白色中衣,披在外面,

  有人默默捧出家中藏了多年的舊牌位,

  沒有白衣,便披白布,

  沒有白布,便在發間綁一條麻繩,

  沒有人高喊什麼,

  沒有人敲鑼,

  只有壓抑的哭聲,和踩過積雪的沙沙聲。

  隊伍一點點變長。

  起初不過十餘人。

  漸漸成了數十人。

  上百人。

  又從幾百人,變成一眼望不到盡頭。

  沒有人號召。

  也沒有人強迫。

  這座京城,像是在漫天大雪裡,終於一點點想起了二十年前被他們遺忘的名字,

  霍青!

  那個曾守過他們的將軍!

  蘇相始終走在最前面,

  他沒有回頭,

  可他知道,身後的人越來越多,

  腳步聲踏過積雪,

  沉悶,

  雜亂,

  卻漸漸匯成一股再也無法忽視的聲音。

  風雪落在他的白髮上,

  落在素白衣肩,

  落在懷中牌位上。

  也落在他腳下的一串血跡上。

  每一步,都疼。

  每一步,都像踩在二十年前霍府的血里。

  那一年。

  京城也很冷。

  卻沒有下這樣大的雪。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