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昭沒有動,
「讓他說完。」
皇帝怒極反笑,
「蕭雲昭!」
「你果然早與他串通。」
「沈家的假調令。」
「霍家的殘令。」
「宮門外那些百姓。」
「都是你們事先安排好的?」
蕭雲昭神色平靜,
「死人等了二十年。」
「父皇連半個時辰,都聽不得嗎?」
皇帝胸口猛地一堵,
「蕭雲昭!」
「兒臣在。」
他答得太過平淡,越發顯得皇帝此刻怒火失控,
蘇相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年輕人,目光停了一瞬,
隨後低聲道:
「王爺不必替臣擔責。」
蕭雲昭沒有回頭,
「本王不是替你。」
「本王只是厭煩有人把死人再殺一次。」
蘇相苦笑,
「王爺這張嘴,還是一如既往不饒人。」
「本王若饒人,蘇相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裡。」
兩人的對話並不親近,甚至帶著幾分針鋒相對,
可皇帝聽在耳中,只覺得他們早有默契,
他看向蘇相,
「說。」
「沈家之事,究竟是不是你安排的?」
蘇相沉默片刻,
「沈家的事,是臣的局。」
蕭雲昭側目看向他,蘇相沒有迴避,
「臣確實利用了沈家。」
「也利用了昭親王。」
「沈家想活命。」
「昭親王想借這次機會,找出二十年前的幕後之人。」
「臣想要的。」
「只有霍家的清白。」
皇帝冷笑。
「你承認了?」
「是!」
「那沈潤帶兵入京……」
「沈家收到的調令,不是臣送的。」
蘇相道:
「但臣知道,那個人早晚會再用一次二十年前的手段。」
「所以你便拿沈家作餌?」
「是。」
「蘇懷遠!」
沈夫人忽然開口,她跪在地上,死死盯著蘇相,
眼中有憤怒,
也有難以言說的悲涼,
「你可知一旦出了差錯,死的是沈家滿門?」
「臣知道。」
蘇相閉了一下眼,
「所以臣把線索留給了昭親王。」
「也相信沈將軍的兒子,沒那麼蠢。」
沈潤:「……」
這個時候,他是不是應該覺得被誇了?
可他一點都笑不出來。
蘇相繼續道,
「二十年前,臣什麼都沒有。」
「沒有權。」
「沒有人。」
「連宮門都走不到。」
「只能眼睜睜看著霍家人死。」
「二十年後。」
「臣不想再看見第二個霍家。」
他說這句話時,目光落在沈潤身上,
「所以,沈家不能真死。」
「但那個人必須相信。」
「沈家會死。」
皇帝臉色越來越難看,
「那個人?」
「是誰?」
蘇相沒有回答,
蕭雲昭卻忽然轉過頭,看向霍青的牌位。,
他眸色很深,
像是終於抓住了某個之前一直被忽略的地方,
「父皇。」
皇帝冷冷看他。
蕭雲昭問:
「霍青已經死了。」
「為什麼那個人還不肯放過霍家?」
殿中眾人一怔,
蕭雲昭繼續道,
「若只是為了奪走霍家的兵。」
「霍青死在西嶺時,那個人就已經得逞。」
「霍家軍散了。」
「西境也亂了。」
「可那個人仍舊不滿足。」
「他還要霍青背上通敵罪名。」
「還要霍家滿門陪葬。」
他的聲音不大,卻越來越冷,
「如今也是一樣。」
「若對方只是想調開北郊兵馬。」
「沈家收到假令,便已經足夠。」
「可那個人還在城門外提前安排人喊謀反。」
「還想讓沈潤死在入城之前。」
「箭上甚至故意留下蘇府的痕跡。」
蕭雲昭看向皇帝,
「那個人想要的。」
「從來不只是霍青和沈策死在戰場上。」
「她要霍家身敗名裂。」
「要沈家背上謀反之罪。」
「要這兩家妻離子散,滿門死絕。」
錢明遠臉色微變,
皇帝的眼神也明顯晃了一下,
蕭雲昭將所有人的反應看在眼中,
「究竟是什麼樣的深仇大恨。」
「能讓一個人等二十年。」
「也非要他們全族陪葬,才肯罷休?」
殿內無人回答,
只有窗外風雪拍打宮門的聲音,
蕭雲昭心中還有一句話沒有說,
那個人不僅恨霍家,
也恨沈家,
不是奪權,
不是爭利,
是恨不得他們家破人亡,斷子絕孫。
可這人更了解皇帝。
了解他的多疑。
了解他最忌憚武將手握重兵。
知道什麼樣的罪名,能讓他連申辯都不願意聽,便下令將昔日並肩作戰之人滿門抄斬。
皇帝坐在御案之後,
面色已經比方才更加難看,
像是想到了什麼,
卻又立刻將那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管是誰。」
「蘇懷遠擅自利用沈家,引得京城動盪,都是死罪!」
蘇相忽然笑了,
「臣今日來。」
「本就沒打算求活。」
蕭雲昭心中驟然一沉,
這個老人從踏入御書房開始,
每一句話,
每一步,
都沒有給自己留下退路,
他不是來求皇帝查案,
他是來逼皇帝認錯,
也是來死諫的……
……
與此同時,
京城某處,
房中沒有點燈,
厚重簾帳遮住了所有光線,
只有窗外的雪光,透過一道細小縫隙落進來,將地面照出一線慘白。
桌案上放著一張剛送來的信紙,
【蘇懷遠已入御前。】
【霍青牌位入宮。】
【昭親王阻攔禁軍。】
【沈家謀反之罪,恐難坐實。】
暗處的人看完後,許久沒有動,
下一瞬,
茶盞被狠狠砸在地上,
啪……
碎瓷飛濺。
滾燙的茶水沿著磚縫迅速蔓延。
一隻手從黑暗中伸了出來,
那隻手曾經應該很漂亮,
手指修長,
骨節纖細,
如今手背上卻滿是被烈火灼燒後留下的扭曲傷痕,
皮肉糾纏。
指節扭曲。
那人的聲音冰冷沙啞,聽不出男女,
像是喉嚨曾被濃煙徹底熏壞,連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燒後的粗糲,
「蘇懷遠!」
「這個老匹夫!」
「敢算計我……」
身後的人低著頭,
「沈家這步棋已經失控。」
「蘇懷遠若繼續說下去,恐怕會牽出舊事。」
「要不要讓宮裡的人動手?」
暗處的人沉默片刻,
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聲音粗糲,又詭異,
「不必。」
「既然他想亂。」
「便讓它更亂一些。」
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被扔到桌上,
「用太子。」
身邊人遲疑,
「太子未必敢。」
「他會。」
那人緩緩靠回椅中,
「蘇懷遠已經靠不住。」
「皇后又被關著。」
「他手中沒有兵。」
「也沒有幾個真正聽命於他的人。」
「而蕭雲昭……」
那聲音停頓了一瞬,
像是在咀嚼這個名字,
「搶了沈囡囡。」
「娶了沈家的女兒。」
「如今連皇帝都壓不住他。」
「太子早已經恨瘋了。」
那人問:「要許他什麼?」
「告訴他。」
「只要將沈家謀反的罪名坐實。」
「將所有事都推到蘇懷遠身上。」
「我便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那人抬起那隻燒毀的手,
「皇位,還有……」
「沈家女……」
窗外風雪驟然變大,
簾帳被風吹開一道縫隙,
雪光落進房內,
暗處的人緩緩抬起臉,
斗篷之下,
一半面容被雪光照亮,
肌膚如玉,
眉目美得近乎妖異,
宛若高高在上的九天仙子。
另一半臉,
卻被烈火燒得面目全非,
皮肉扭曲,
猙獰可怖,
如同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
一半仙。
一半鬼。
那人望著窗外越來越大的雪,
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亂吧。」
「都亂起來吧……」
低啞笑聲在黑暗中響起,
越來越大,
越來越癲狂,
「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