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
一頭栽進床榻,抱住枕頭便不肯動,
「秋雲。今兒無論誰來,都別吵我。」
「我、要、睡、覺!」
秋雲站在門邊,神色有些為難,
「可是姑娘……」
「沒有可是。」
沈囡囡閉著眼,
「誰來也不見!」
秋雲忍著笑,
「昭親王也不見?」
沈囡囡猛地睜開眼,抱著枕頭坐起來,
「他怎麼又翻牆?」
話音剛落,門外便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這次走的正門。」
蕭雲昭從外面進來,已經換了身其他樣式的暗紅色衣袍,領口卻是開得極低,再往下點……什麼都看得見了,
只是這身騷包裝扮此時卻稍顯狼狽,衣擺和肩頭都是灰,發冠也有一點歪,
看上去不像從正門走進來的,倒像剛與人打了一架,
沈囡囡上下打量他,「你這是怎麼了?」
蕭雲昭腳步微頓,神色罕見地有些不自在,
「本來想翻牆。」
沈囡囡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被岳父大人打下來了。」
「哈?」
沈囡囡懷疑自己聽錯了,「我爹把你從牆上打下來了?」
蕭雲昭面不改色地點頭,
「嗯。」
「岳父大人的彈弓之術。」
「爐火純青。」
「精湛非常。」
沈囡囡想像了一下,
堂堂昭親王剛剛爬上沈府牆頭,
沈大將軍躲在下面,拿彈弓啪地一下,將人打落下來。
她抱著枕頭,笑得整個人都倒在床上,
「蕭雲昭,你也有今日,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蕭雲昭並不覺得丟臉,語氣里竟然還帶著幾分驕傲,
「岳父大人說,他知道防不住我。」
「與其讓我半夜鬼鬼祟祟翻牆,不如直接走正門。」
沈囡囡:「……」
這話分明是在諷刺他臉皮厚,他怎麼還能聽出誇獎的意思?
沈囡囡看著他一口一個岳父大人,
「你還挺驕傲?」
「嗯。」
蕭雲昭確實很驕傲,
「至少岳父大人讓我進門了,走的還是正門。」
沈囡囡懶得與他爭辯,靠在他懷裡打了個哈欠,
「你今日不是已經見過我了?晚上又來做什麼?」
「想你。」
「早上才分開。」
「嗯。」
蕭雲昭低頭吻了吻她的發頂,
「還是想。」
沈囡囡抬起眼,
「那十八日怎麼辦?」
「日日想。」
「夜夜翻牆?」
蕭雲昭沉默片刻,
「走正門。」
他今日已經吃過一次彈弓的虧,暫時不打算再試,
沈囡囡又笑了,蕭雲昭的手落在她小腹上,輕輕摸了摸,
「回頭我也向岳父大人學學彈弓。」
沈囡囡低頭看他,
「你學那個做什麼?」
「以後若有人翻咱們閨女的牆。」
蕭雲昭神色認真,
「我把他的腿打折。」
沈囡囡抬手推開他的臉,
「孩子還沒出生,男女都不知道,你已經開始打未來女婿了?」
「最好是女兒。」
「為什麼?」
「兒子會與我搶你。」
沈囡囡無語,
「女兒便不搶了?」
蕭雲昭沉默一下,
「也搶。」
「那你還想要女兒?」
「女兒像你。」
他回答得理所當然,沈囡囡的心忽然軟了一下,
可她實在累得厲害,抬腳輕輕踢他,
「趕緊走,我困死了,要睡覺。」
蕭雲昭握住她的腳踝,將她的腿重新放進被子裡,「那我陪你睡。」
「這裡是沈府。」
「嗯。」
「我們還沒正式成婚。」
「上一次已經成過了。」
沈囡囡瞪他,
「爹才因為私下成親的事問過你,你今日便又準備留宿?」
蕭雲昭十分從容,
「我不碰你,只陪著。」
「你覺得我爹會信?」
「我可以與岳父大人解釋。」
「然後再被他用彈弓打出去?」
蕭雲昭認真想了想,
「這次我會躲。」
沈囡囡被他逗得笑出聲,
「蕭雲昭,你如今怎麼越來越沒臉沒皮?」
「婚書已經送了,家底都掏了,臉便不重要了。」
他說完,伸手將她連人帶被子抱進懷裡,
沈囡囡嘴上嫌棄,身體卻沒有掙扎,
折騰了一整日,靠進這個熟悉的懷抱,所有疲憊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
她閉上眼睛,下意識往他胸前蹭了蹭,
蕭雲昭低頭看她,「今日很累?」
「你說呢?」
沈囡囡閉著眼,開始撒嬌,
「昨夜沒睡好,做了噩夢,今天一早,娘帶著一群人擺弄了我整整一天,量尺寸,試簪子,看嫁妝,我如今連手指都懶得抬。」
蕭雲昭替她揉著手腕,
「嫁妝不用準備太多,我養得起你。」
沈囡囡睜開眼,
「那是沈家給我的,你嫌什麼。」
「不會。」
「我巴不得沈家把整個家都給你搬過來。」
「為什麼?」
「嫁妝越多,你回沈府時越麻煩。」
沈囡囡:「……」
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她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腰,
男人身體緊實,沒掐動,反倒把自己的手指弄疼了,
蕭雲昭握住她的手,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別傷著自己。」
「你身上怎麼這麼硬?」
「小姐摸過,應該知道,還有更硬的,要不要摸一下?」
沈囡囡耳根一熱,「閉嘴。」
蕭雲昭唇角帶笑,沒有繼續逗她,只是將人抱得更穩,
室內很安靜,只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
沈囡囡原本已經困得睜不開眼,可腦中卻再次浮現出夢中的畫面,她抬頭看向蕭雲昭那張俊美到妖異的臉,
伸手,摸向他的眼睛,男人的眼睛很好看,看著她的時候,有讓她快要溺斃的溫柔,
她猛然想起夢中那雙死寂的眼眸,
那股心臟的絞痛再次襲來,她的困意一點點散了,
蕭雲昭察覺她忽然僵硬,低頭問:
「怎麼了?」
沈囡囡定定地看著他,手往下,摸著他的臉,
眼前的人,是溫熱的,
會容著她胡鬧,會逗她笑,他對她的欲望,從來都是直白,但是克制的……
那個被她遺忘的夢境一幕一幕在她眼前重演,
一模一樣的眉眼,一模一樣的深情
她太久沒有夢見過前世了,
久到她幾乎以為,那些鮮血、屍骨和長得沒有盡頭的冬夜,已經被今生的溫暖覆蓋了,
仿佛那一切的錐心之痛,只是一場噩夢。
蕭雲昭握住她的手,
「今日做的噩夢,與我有關?」
沈囡囡一怔,
「你怎麼知道?」
「你從方才便一直看著我。」
他問:
「夢見我死了?」
沈囡囡搖頭,
「不是。」
「那是什麼?」
她沉默片刻,
「蕭雲昭。」
「嗯。」
「如果。」
她停了一下,
「我是說如果。」
「有一日我不在了……」
蕭雲昭驟然停住,整個人都停在那裡,
沈囡囡靠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沒有看見他眼中瞬間翻湧的陰暗,
她繼續說,
「你不許……」
「不可能。」
男人冷硬的聲音從頭頂落下,直接打斷她。
沈囡囡抬起頭,蕭雲昭看著她,臉上已經沒有半點笑意,
「沒有如果!」
蕭雲昭整個人都處於一種幾近暴走的邊緣,
「沈囡囡,你做了什麼夢?」
「只是個夢。」
「夢見我跟著你死了?」
沈囡囡沒有回答,蕭雲昭便已經知道了,
他抬手扣住她的下巴,逼她看著自己,
「所以你一整日都在想,將來有一天要丟下我?」
「我沒有。」
「那便別說這種話。」
沈囡囡皺眉,「我只是讓你答應我。」
「不應!」
他說得沒有絲毫猶豫,
沈囡囡一怔,
「蕭雲昭,你要好好活著。」
「那你呢?」
「我自然也會。」
「既然你會。」
蕭雲昭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為何要我答應一個永遠不會發生的如果?」
沈囡囡感受著他掌心下有力的心跳,
「世事難料。」
男人眼底漸漸浮起熟悉的偏執,
「旁人的世事如何。」
「與我無關。」
「可你不行。」
「沈囡囡。」
「你既然答應嫁我。」
「便要自己活著陪我。」
「你若敢死……」
「我便敢跟!」
沈囡囡看著他,
「可若真的……」
蕭雲昭低頭吻住她,將她沒有說完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這個吻帶著懲罰的意味,又凶又重,
直到沈囡囡呼吸亂了,他才退開半寸,
唇仍舊貼著她,
「沒有如果……」
男人一字一句,
「生同衾,死同穴!」
「你活。」
「我便活。」
「你不在。」
「我活著做什麼?」
沈囡囡心頭猛地一縮,蕭雲昭望著她,
眼中沒有玩笑,
他沒有對前世的半點記憶,
只是今生的他,
憑著本能,
給出了與夢中那個男人一模一樣的答案。
「天上。」
「地下。」
「黃泉碧落。」
「總有一個地方能找到你。」
「所以囡囡。」
「別想著丟下我。」
「我不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