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最近幾日,幾乎沒有真正安靜過,
前院忙著清點嫁妝,後院的繡娘趕著嫁衣。
庫房一箱一箱往外搬東西,沈夫人恨不得將沈囡囡從小到大用過的、喜歡的、以後可能喜歡的,全給她塞進嫁妝里。
沈囡囡坐在窗前,看著秋雲領著兩個丫鬟整理剛送來的首飾,
她手裡捏著一張禮單,才看了兩行,便開始犯困,
「這個留下,這個太重,還有那個。」
她指了指桌上一對金累絲釵環,「收起來。」
秋雲愣了愣,「姑娘昨日不是還說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沈囡囡懶洋洋靠回軟榻,「戴著脖子疼。」
她如今懷著身孕,沈夫人恨不得連走路都讓人扶著,
偏偏大婚又近,今日試鳳冠,明日量嫁衣,後日還要看喜宴的菜單。
沈囡囡已經開始懷疑人生了,已經嫁過了,何必再瞎折騰,當真是累死了。
正在這時,院外傳來腳步聲,
門房管事親自捧著一隻木盒進來,「大小姐。」
沈囡囡抬頭,「什麼事?」
「方才府門外來了一位婦人,說是聽聞大小姐大婚,特意送來一件賀禮。」
沈囡囡疑惑,「哪家的?」
門房搖頭,
「沒報姓名,只說是故人。」
故人?
沈囡囡的睡意散了些,「人呢?」
「送完東西便走了。」
門房將木盒放到桌上,
「那婦人蒙著面紗,穿一身灰藍衣裙,瞧不出年紀。身邊也沒帶丫鬟,奴才原想攔著問清楚,可她只將東西交給奴才,說了一句——」
「祝沈小姐新婚大喜,之後便走了。」
沈囡囡沒有立刻去碰盒子,「什麼時辰來的?」
「約莫一刻鐘前。」
「從哪個方向走?」
「往西街。」
「走路還是坐車?」
「走路。」
沈囡囡點點頭,
「今日是誰守門?」
「奴才和陳二。」
「讓陳二也把看見的重新說一遍。」
門房有些意外,不過還是立即應下,
「是。」
等人出去,秋雲已經好奇地湊了過來,「故人?姑娘還有什麼故人送東西不留名字的?」
「不知道。」
沈囡囡看著那隻木盒,盒子很精緻,用的是黑檀木,表面沒有任何家徽,也沒有店鋪刻印,
她拿過一根簪子,隔著絹帕,將盒蓋挑開,
裡面靜靜躺著一支簪,
秋雲眼睛瞬間亮了,
「好漂亮!」
確實是漂亮,
簪身細長,金色卻不是京城首飾鋪里常見的赤金顏色,反而透著一種略顯冷暗的光澤,
簪尾雕著古怪紋樣,乍看像鳳凰展開的尾羽,細看卻又像兩條相互糾纏的蛇尾,最頂端鑲著一顆血紅色寶石,
總之透著一股子古怪,光線照進去,那顆紅寶石里仿佛流著一層暗紅色的血。
秋雲越看越喜歡,「姑娘,奴婢替您戴上瞧瞧?」她伸手便要拿,
「別碰!」
沈囡囡忽然開口,秋雲嚇了一跳,
「來歷都不知道的東西,怎麼能隨便往頭上戴?」
秋雲反應過來,
「也是,奴婢就是覺得新鮮,這樣式從前都沒見過。」
沈囡囡目光落在那簪尾,
「京城首飾鋪確實沒有這種樣式。」
「門房方才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秋雲點頭,「記住了。」
「再去問一次,那婦人的身量、聲音、鞋子,戴沒戴首飾,事無巨細,通通都問清楚。」
秋雲看見她的表情,也不敢再當普通賀禮看待,「奴婢這就去。」
「等等。」沈囡囡道:
「別聲張,尤其別告訴母親,她最近為了我的婚事已經忙得夠嗆了。」
秋雲點頭,「奴婢明白。」
房門關上。
屋中徹底安靜下來,沈囡囡這才拿起那支簪子,依舊隔著帕子,
她將它放到陽光下,那顆紅寶石映出一線幽暗光芒。
陌生的紋路,陌生的做工,不像是大胤的制式,
沈囡囡盯著它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起前世,
沈家保住了,其實這段時日,她一直在暗中查自己前世的死因,
當年在攝政王府,蕭雲昭怕她跑,也怕那些政敵傷害到她,所以當時的王府,鐵桶一塊,
別說是刺殺她,就算是一隻鳥要飛進來,也得被周圍隱藏的暗衛瞬間射殺。
前世她死得太早,信息又過於閉塞,現在想來,很多事情,從來不僅僅是情愛,
沈家。
朝堂。
皇位。
蕭雲昭。
還有那些藏在黑暗中,從未真正露過面的人,很多真相,她甚至連門檻都沒有摸到。
可如今不一樣。
沈囡囡慢慢放下簪子,
她想起蕭雲昭,無論前世還是今生,
她都是他最明顯的軟肋,
前世那個瘋得徹底的攝政王,明明對所有人都狠得下心,
唯獨碰到她,便像被人抓住了命門。
而現在的蕭雲昭更甚,
旁人只要長著眼睛,都看得出他將她看得有多重。
那敵人呢?
自然也看得出來,
他們若想對付蕭雲昭……
最一針見血的辦法,只有……
她。
沈囡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眼神一點點沉靜下來,
半晌,她忽然笑了一聲,
軟肋?
憑什麼只能是軟肋?
她可以成為他的刀鞘。
也可以,
成為握刀的人!
沈囡囡取來一塊厚帕子,將簪子仔細包好,放進自己梳妝檯最下層的暗格。
「玲瓏。」
外面很快應道:
「奴婢在。」
「去叫我哥哥來。」
沈潤來的時候,身後還跟著兩個小廝,
一個抱著紅木箱,一個抱著大包小包的喜糖,
「妹妹,怎麼了?」
「娘讓我去前院核聘單,我才核了一半,你這頭又叫我。」
他一屁股坐下,順手抓了一塊桌上的桂花糕,
「你成個婚,我比你還忙。」
沈囡囡看他,
「哥哥。」
沈潤聽出她語氣不對,停下動作,
「怎麼了?」
沈囡囡走到他面前,
「我要你替我找一個人。」
「誰?」
「蕭雲錦的師父。」
沈潤神色微變,
「那個神醫?他不是說那人神出鬼沒,連他自己都不一定找得到?」
「所以才要找。」沈囡囡道:
「無論花多少銀子,用多少人,都要替我把這個人找出來。」
沈潤慢慢放下手中的桂花糕,
「出什麼事了?」
「沒事。」
「沈囡囡!」他皺眉,
「你每次一說沒事,就一定有事。」
沈囡囡沉默片刻,卻還是沒有把蕭雲昭蠱毒的事說出口,
知道的人越多,未必越安全,
「哥哥。」
「為了我。」
「也為了蕭雲昭。」
「這個人必須找到。」
沈潤看著她,這一次沒有追問,只點了點頭,
「行。」
「哥哥給你找。」
「翻山越嶺也給你找出來。」
他站起身,臨走前又回過頭,
「囡囡。」
「嗯?」
「真有事。」
「記得告訴哥哥。」
他笑了笑,
「你哥雖然沒蕭雲昭那麼能打。」
「腦子有時候也沒你們兩個好使。」
「但跑腿。」
「拼命。」
「還是會的。」
沈囡囡鼻尖微酸,
「知道了,趕緊走吧。」
沈潤剛要出門,
「對了。」沈囡囡忽然開口,「找人的事,別走官府。」
沈潤眼神一變,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