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遠靠在車壁上,他看起來比從前蒼老許多,
「那個女人要的……」
「從來不是什麼蕭家的皇位,或者說,那個人的性命。」
他遠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山林,
「她要的是蕭家的江山亂。」
「是當年踏破陳國國門的人。」
「一個一個。」
「都付出代價。」
沈策。
霍青。
以及當時還是皇子的蕭承煜。
那一年,是他們三人一路打進陳國都城,
所以她恨!
她假死脫身,在暗中籠絡一眾亡國之人,攪弄風雲,
能利用一個帝王的猜忌,把一個手握重兵的將軍,冤死邊境,滿門被屠,
她的仇恨已經深入骨髓,為了復仇,泯滅人性,
又是他的……
這種對手,蕭雲昭,真的有把握嗎……
蘇月下意識抓住父親的袖子,
「爹。你當時為何會與他們合作?是不是為了我……」
蘇懷遠看著女兒,
「也不全是,」
他刻意迴避著視線,
「也為了進去看一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只是後來才知道,人一旦真正走進泥潭,便不是想退就能退的。」
蕭雲錦沉默,片刻後,才道:
「她究竟,想把蕭雲昭變成什麼?」
蘇懷遠看向他,
「刀。」
蘇月莫名覺得後背發寒。
「一把最鋒利的刀。」
蘇懷遠慢慢道,
「蠱毒。」
「童年。」
「宮火。」
「流落。」
「猜忌。」
「一次又一次逼他失去。」
「都是在磨這把刀。」
蕭雲錦聽得脊背發涼,
「可昭親王也是她的親生兒子。」
蘇懷遠看著他,
「所以我才說。」
「她早就瘋了。」
「一個人若只剩下復仇。」
「親生骨肉也可以成為祭品。」
蕭雲錦聲音發沉,
「刀磨好了。」
「下一步呢?」
蘇懷遠沒有立刻回答,馬車外,遠處傳來幾聲鳥鳴,
半晌,他才道:
「鍛刀到最後,還少一樣東西。」
「淬火!」
蕭雲錦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她想拿什麼替蕭雲昭淬火?」
蘇懷遠搖搖頭,看著雲錦,
「你說呢……」
車廂里再沒有聲音,答案已經不必說出口。
過了許久,蕭雲錦忽然問:
「蘇懷遠。」
蘇月一愣,他第一次沒叫伯父。
蘇懷遠也看向他,
「有件事,我一直想問。」
「問。」
「當年我在封地,一共遇刺七次。」
蘇懷遠不說話。
「我知道我身邊有不同陣營的人在,有人想我死,有人想我活著,我只問,其中有一批人,救我,我查不出眉目,是不是你安排的?」
蘇月愣住,看看父親,又看看蕭雲錦,
蘇懷遠仍舊沒有回答,
蕭雲錦卻已經明白,
他笑了一下,
「果然。」
「還有,我當初以小倌身份進蘇府,你第一次見我,便認出我了吧?」
蘇月眼睛睜大,「什麼?」
蕭雲錦看她,
「你真以為你爹是什麼善人?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倌。長得還這麼好看。天天在他寶貝女兒身邊晃,他查都不查?」
蘇月:「……」
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怪怪的。
蘇懷遠看向他,
「是,你長得……像你舅舅……」
蕭雲錦一愣,
「所以你早知道我是誰,也早知道我與月兒……」
「咳。」
蘇懷遠重重咳了一聲,
蕭雲錦改口,
「情投意合。」
蘇懷遠臉色仍舊不好看,
蕭雲錦卻不給他逃避的機會,
「你明知道,卻還故意把月兒往東宮那樁婚事裡推,逼我表態。,逼我不能繼續藏。」
蘇月立刻坐直,「不許凶我爹。」
蕭雲錦:「……」
他轉頭,
「我沒有凶。」
「你剛才叫他蘇懷遠。」
「那是討論正事。」
「你聲音還那麼冷。」
「我平時就這個聲音。」
「你跟我說話不是。」
蕭雲錦被堵得說不出話,
蘇懷遠慢悠悠閉上眼,顯然並不準備替他說一句,
蕭雲錦最終只能認輸,
「好,我錯了,我不凶。」
蘇月這才滿意。
蕭雲錦重新看向蘇懷遠,聲音果然軟了一些,
「伯父。」
「現在可以回答了嗎?」
蘇懷遠淡淡道,
「你若連自己喜歡的女人都護不住,我憑什麼把月兒交給你?」
「……」
「你躲在暗處,藏身份,裝無能,那是你的事。」
「可你既然碰了我女兒,就得承擔碰她之後的代價。」
蕭雲錦沉默了,
許久,他忽然笑了笑,
「行,這話我認。」
他低下頭,拉住蘇月的手,
蘇月察覺他情緒有些不對,「雲錦?」
「月兒。」
「嗯?」
「原本……」
蕭雲錦看著她,
「我打算把你們送到封地,安頓妥當之後,便回京。」
蘇月的手頓時收緊,
「你還要回去?」
「嗯。」
「為什麼?」
蕭雲錦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蕭雲昭是我兄弟,他小時候沒人護,後來好不容易活下來。」
「這一路都是自己殺出來的,如今知道有人從他幾歲起便在他身體裡種了東西。」
「知道有人想拿他當刀,我若什麼都不知道便算了。」
「現在知道了,總不能真躲在封地。」
蘇月眼眶慢慢紅了,不說話,
蕭雲錦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我先送你走。」
「你去了,我才敢回頭。」
蘇月眼淚一下掉下來,他給她拭淚,
「我若平安回來,便回去娶你,若我……」
「不許說。」
蘇月立刻捂住他的嘴,
蕭雲錦握住她的手,從唇邊輕輕拿下來,
「月兒,聽我說完。」
蘇月拼命搖頭,蕭雲錦看著她,平日總是沒個正形的人,此刻卻異常認真,
「若我回不來,封地的一切,我都安排好了。」
「王府的人會護著你們,我的親兵只認我的私印。」
「庫房裡留了銀子,莊子也足夠你與伯父過一輩子。」
蘇月哭得更厲害,蕭雲錦卻仍然看著她,
「不要回京找我。」
「也別……」
他的聲音停了片刻,
「等我。」
蘇月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蕭雲錦,你混蛋。」
「嗯。」
「你每次都這樣。」
「嗯。」
「你憑什麼替我決定?」
蕭雲錦被問得一怔,蘇月眼淚掉得凶,語氣卻越來越堅定,
「你回京,我可以不跟。」
「因為我知道我去了會拖累你。」
「可是等不等你,是我的事,你管不著。」
蕭雲錦望著她,半天沒說話,
蘇月吸著鼻子,
「你若十年不回來,我就等十年。」
「你若二十年不回來,我就等二十年。」
「你若……」
蕭雲錦忽然伸手,一把將她抱進懷裡,
「行了。」
他的聲音啞了,
「別說了。」
蘇月趴在他肩上哭,
「不是不讓我等嗎?」
「讓。」
「現在又讓了?」
「嗯。」
蕭雲錦閉了閉眼,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
「忽然又捨不得。」
蘇懷遠坐在一旁,沒有打擾,
只是許久以後,才偏過頭,
望向車外,
年輕真好,
至少還有人值得等。
……
車隊繼續往前,午後時分,
經過一個路邊茶攤,
車夫停下來添水,
幾名護衛分散在四周,
沒人注意到,
茶攤對面的樹蔭下,一個賣糖人的商販慢悠悠收拾攤子。
等車隊重新啟程,那人也挑起擔子,不遠不近跟了上去。
蕭雲錦忽然掀開車簾,
目光越過後方揚起的薄塵,停在極遠處的一道身影上,
蕭雲錦盯著他片刻,眼底最後一點玩笑徹底消失,
「月兒。」
蘇月剛剛睡醒,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嗯?」
蕭雲錦放下車簾,回頭看她,
「有人跟著我們。」
蘇月瞬間清醒,蘇懷遠也睜開眼,
蘇月下意識抓住他的袖子,
「那怎麼辦?」
蕭雲錦看著她,忽然又笑了,那笑還是平日裡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可眼神已經完全不同,
「原本還想再陪你們走兩日。」
他抬手,輕輕摸了摸蘇月的腦袋,
「看來。」
「我得提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