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保衛科辦公室里,兩沓大團結被整整齊齊地擺在桌上。
科長點完最後一張,在收據上蓋了章。
「二百塊,數目沒錯。」
「這是收據,拿好。」
賈東旭接過那張紙,手指都在發僵。
為了湊齊這筆錢,他翻遍了家裡的柜子。
賈張氏藏在鞋底、棉被和舊陶罐里的私房錢,一共找出一百二十七塊。
縫紉機賣給信託商店,得了四十二塊。
剩下的三十一塊,是他找兩名工友借來的。
兩百塊交出去,賈家連買藥的錢都得精打細算。
可他不敢拖。
護士臉上縫了六針。保衛人員的胳膊也被咬傷。人家沒有任何過錯。
「科長。」
「錢已經交了。」
「我能不能見見我媽?」
科長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你來得正好。」
「接她的車已經到了。」
「你想說什麼,抓緊說。」
賈東旭心裡一緊。
院外傳來發動機的聲音。
兩名保衛人員打開後門。很快,賈張氏被一左一右架了出來。
她頭髮散亂,衣服上全是褶子,腳上的布鞋還掉了一隻。
可她依舊不老實。
「放開我!」
「我自己會走!」
「你們憑什麼抓我?」
「我要去街道告你們!」
她剛罵到一半,忽然看見辦公室門口的賈東旭。
「東旭!」
賈張氏像抓住救命稻草,整個人猛地往前撲。
「兒子!」
「你快讓他們放開我!」
「媽昨天就是氣糊塗了!」
「那個護士根本沒多大事!」
「他們這是公報私仇!」
保衛科長臉色一沉。
「到現在還不認錯?」
賈張氏脖子一縮,隨即又沖兒子哭喊。
「東旭,媽不去農場!」
「鄉下那麼苦,媽會死在那兒的!」
「你去找易有為!」
「他認識大領導!」
「讓他打個招呼,這些人肯定得放我!」
賈東旭臉上的最後一點不忍,慢慢壓了下去。
「媽。」
「這事跟有為沒關係。」
「您也別想讓師父替您求情。」
「您抓傷護士,咬傷保衛科同志,還砸壞醫院的東西。」
「這次誰也救不了您。」
賈張氏瞪大眼睛。
「我是你媽!」
「你就看著他們把我送去鄉下?」
「你還有沒有良心?」
「我有良心,所以才把您惹下的兩百塊賠了。」
賈東旭拿出收據,在她面前展開。
「家裡的縫紉機也賣了。」
「棒梗還躺在病房裡。」
「淮如剛懷孕。」
「媽,您還要我怎麼辦?」
賈張氏盯著收據,嘴唇動了幾下。
賈東旭閉了閉眼,從口袋裡拿出最後一張大團結。
「媽,這十塊錢您拿著。」
「到了農場,聽管理人員的話。」
「讓您幹什麼,您就幹什麼。」
「別罵人,別打架,也別再喊我爸回來帶誰走。」
「等以後能探望了,我去看您。」
「您要是好好改造,回來那天,我給您做頓好的。」
賈張氏看見十塊錢,伸手便抓了過去。
錢攥進手裡,她才繼續哭。
「我不要吃好的!」
「我現在就要回家!」
「東旭,媽以後不打人了!」
「媽保證!」
保衛科長已經不想再聽。
「時間到了。」
「送上車。」
兩名保衛人員架著賈張氏往外走。
院內停著一輛帶篷卡車。車旁站著街道和公安的人,車廂里還坐著幾名等待移交的改造人員。
賈張氏一看見車,腿立刻軟了。
「我不去!」
「東旭!」
「救媽啊!」
「老賈啊!」
「你快睜開眼看看!」
她雙手死死扒著車幫,指甲都快翻了。
兩名工作人員一人掰手,一人托住她的胳膊。
「進去!」
「我不進去!」
「我兒媳婦懷著孩子!」
「我孫子還住院!」
「我們家離不開我!」
車廂里一名中年婦女聽不下去了。
「你家離不開你,你還在醫院打護士?」
「少說兩句吧。」
「到了農場有你說話的時候。」
賈張氏剛想回罵,整個人已經被推進車廂。
車門「砰」地一聲關上。
哭嚎聲被擋在鐵板後面,只剩斷斷續續的拍門聲。
科長走到賈東旭身邊。
「城郊第三改造農場。」
「過一段時間,家屬可以申請探望。」
「你去的時候多勸她幾句。」
「服從管理,認真勞動,期限還能短一點。」
「繼續鬧事,別說幾個月,改造幾年都有可能。」
賈東旭連忙點頭。
「我記住了。」
卡車啟動。
賈張氏的喊聲從車廂里傳出來。
「東旭!」
「媽不去農場!」
「你快攔車!」
賈東旭站在原地,沒有追。
卡車駛出醫院大門,很快消失在街口。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收據,肩膀一點點垮了下來。
母親走了。
兩百塊也沒了。
家裡的縫紉機只剩下地上一圈淺印。
可不知為什麼,他心裡除了難受,竟還有一點輕鬆。
至少未來這段日子,家裡不會再有人天天挑撥、罵人、護著棒梗犯錯。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便趕緊壓了下去。
那畢竟是他親媽。
他轉身去了住院部。
秦淮如正在給棒梗擦臉。看見他一個人回來,她立刻站起身。
「東旭。」
「媽怎麼樣了?」
「已經送走了。」
「城郊第三改造農場。」
「保衛科說,只要她好好幹活,不繼續鬧,過段時間就能申請探望。」
秦淮如沉默了幾秒。
她看向病床上的棒梗,又看了一眼自己還未顯懷的肚子。
「希望媽這次能明白自己錯在哪兒。」
「農場苦是苦。」
「可她要是真能把脾氣改了,對她自己,對這個家,都是好事。」
棒梗縮在被子裡,小聲問道:「爸,奶奶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賈東旭坐到床邊。
「看她表現。」
「棒梗,你也給我聽好了。」
「你奶奶為什麼被送去改造,你心裡得清楚。」
「她總覺得拿別人一點東西沒事,打人兩下也沒事。」
「結果呢?」
「家裡的錢賠光了,縫紉機賣了,人也送走了。」
「你要是還不改,以後沒人能救你。」
棒梗臉色發白,老老實實點頭。
秦淮如看見這一幕,沒有像過去那樣護著。
賈家已經經不起第二個賈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