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保衛幹事站在冰冷泥濘之中,背後棉絮從裂縫中露出。小林在最前面,半拉鞋底花紋還印在臉上,嘴角帶著青紫,但是仍然站得很直。
賈東旭在棉襖兩邊亂撲一通,把拍起來的雪沫子弄到了自己棉褲上。
「同志辛苦了,對不起,我是中院賈東旭。」賈東旭嘴裡倒豆子一樣往外蹦話,「剛才孫老漢喊特務的時候,我們院裡上下都急火攻心。您多擔待,千萬不要記在檔案上。」
傻柱蹲在一旁,兩隻大手抓住小伙子的棉褲管,用力搓掉上面的黃泥巴,動作很糙,就像在揉麵團一樣。
「兄弟,我是何雨柱,就是個粗人。」傻柱仰起頭去,一雙粗眉低垂,「我在軋鋼廠掌大勺,手勁有點沒輕沒重。剛才那一肘要是硌著你的肋條骨,你就打我胸口一拳,我絕不躲。」
被傻柱抓著搓泥的年輕人動了動肩膀,骨頭節發出兩聲脆響,皺了下眉頭沒說話。
四個人心裡非常氣憤,衣服被撕破了,臉上挨了踹,連帽子都滾進了陰溝邊上。但是站到面前來的不是拿刀的歹徒,而是滿臉通紅,渾身是汗的一群鄰居老少,手裡拿的也不是兇器,是燒火棍跟洗衣盆。
王主任把手裡五四手槍放進槍套里,皮扣子「啪嗒」一下響了。走下兩層青石台階之後,她站在小林面前,目光停在了小林扯破的棉襖領子上。
「小林同志。」王主任開口說,「事情的來龍去脈我已經了解清楚了。你們衛戍局的規定我明白,把有為同志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是正確的,現身警戒也是對的。」
王主任轉過頭來,用目光掃了一下傻柱跟賈東旭:「但是這幫混小子動起手來,並不是要跟國家機關炸刺。南鑼鼓巷的幾條胡同里,老百姓防範特務的覺悟比較高。一旦聽見有人要動易有為,他們腦子裡就沒別的想法了,只想著拿命把人護住。」
易有為站在廊檐之下,雙手揣在寬大的棉襖袖筒里。
聽到王主任說的這兩句話之後,他眼梢微微向上一挑。
王主任這句話說得很到位。打保衛幹事,按大的方向來定性,那就是妨礙公務,衝擊保密安保人員,在派出所關上半年也不算冤。但是王主任一開口就把調子定在了「群眾防範敵特覺悟高」上。
先把性質定為見義勇為,後面的事情就少一半麻煩。
能在街道辦主任的位置上坐這麼多年,王主任處理地面上的各種爛攤子,確實是滴水不漏。
賈東旭在一旁聽得非常仔細,後背的冷汗沿著脊梁骨流下來,兩腳並得死死的,一直對王主任投去感謝的目光。閻解成也躲到廊柱後面去了,喉結動了動,心裡暗暗慶幸街道辦來的是王主任。
只有傻柱還傻乎乎地搓著泥巴,嘴裡嘟囔著:「就是嘛,誰知道自家人穿便衣不亮底牌。」
於莉挺著大肚子站在門口,看著自個兒男人那副渾不吝的樣子,急得她用手扣了一下門框,又好氣又好笑,低聲啐了一句:「傻透氣了。」
王主任不理會傻柱,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遞給擦嘴角血絲的小林。
「小林同志,今天晚上所發生的事情全部由街道辦來處理。」王主任態度放得很正,「你們四個受了委屈,棉襖被撕破了,街道辦負責照價賠新的。受了皮肉傷的話,明天一大早我叫所里的衛生員帶著紅藥水跟紗布上門給你包紮,醫藥費全記在我的帳上。回去以後把情況報告給領導,就說是我王桂芬沒有把胡同里的治安聯防信息提前對接好,責任在我。」
小林聽了王主任的話之後,臉上的僵硬才緩下來。
「王主任,您言重了。」小林吸了口氣,把證件又放回了貼身口袋裡,「老百姓的警覺性高是件好事。要是真的讓敵特衝進來的話,大傢伙能抄起扁擔上,說明有為同志在群眾中的威信很高。我們哥幾個的身體都比較結實,只有皮外的擦傷,骨頭沒壞,不影響執勤。」
「那也得養。」王主任轉過頭來喊,「小孫!」
後面的年輕辦事員小步跑上來:「主任!」
「明天一大早就去供銷社稱兩斤紅糖,四盒麥乳精,再開個條子到二商局副食店割五斤後臀尖,送到保衛局二科駐地去。」王主任吩咐得乾脆,「給這四個同志補一補身子,就說是九十五號院全體街坊的一點心意。」
「好嘞,我記住了,主任。」小孫回答。
小林連連擺手說:「王主任,真不用,這違反紀律.......」
「紀律歸紀律,人民群眾的心意你推不掉。」王主任拍了拍小林的胳膊,對小孫說道,「小孫,你把所里另外兩個民警叫來,攙著四個同志先去胡同口所里擦一點藥水,換上乾淨的棉襖。」
四名保衛幹事在小孫跟民警的帶領下,慢慢走出了中院。
中院過道一下空曠了很多。
王主任站在院子當中,把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之後,落到傻柱身上。
「傻柱。」王主任喊了一句。
傻柱站直了身子:「哎,王主任,您吩咐。」
「剛才那聲『穿得人模狗樣』,是從你嘴裡吐出來的吧?」王主任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中,「帶頭抄頂門棍往前拱的,也是你吧?」
傻柱抬手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露出一排白牙,嘿嘿地笑個不停,但是沒敢接話。
易有為順著台階下來兩步,走到王主任身邊,「王主任,柱子哥也是著急,剛才那四位同志站得太靠近了,周圍光線又暗,柱子哥以為有人要對我動手,才下意識擋在我前面。」
王主任看到易有為開口替傻柱求情,臉色緩和了很多。
她伸手把易有為的棉襖衣領理了一下,又對著院子裡幾十個看熱鬧的鄰居提了提嗓門兒,「大伙兒聽好了,今兒這事兒,心是好的,覺悟也是高的,往後胡同里再進來生面孔,形跡可疑的,照樣得盯緊了!」
周圍的人們聽到之後,很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