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原本裝作不在意的那位七機部研究員,耳朵悄悄支棱了起來,手裡的遊標卡尺停在半空,臉色開始變得有點不自然。
畢竟當初他們可是沒有看出來。
整個上午,三號機庫里的風聲就沒停過。
北風從機庫大門的縫隙里鑽進來,嗚嗚作響。
場地正中央架著兩個燒白煤的鐵爐子,爐筒子伸出窗外,機庫里依舊冷得能哈出白氣。
幾個年紀大的老專家戴著無指手套,手指頭凍得通紅,依然捨不得放下手裡的草圖本。
段老帶著三個機械組的骨幹,在機庫西南角清理那台英國製造的埃文噴氣發動機殘核。
那台發動機進氣道里塞滿了碎石和泥土,葉片打彎了一大半,幾個人正拿著鋼絲刷和煤油一點點往下除鏽。
段老隔一會兒就直起腰,往柳老那邊瞅上兩眼。
每回他剛想邁步子過去把易有為拽到機械組這邊看渦輪榫槽結構。
柳老就像後腦勺長了眼睛一樣,拎著拐杖頭往地上一戳,扯著破鑼嗓子喊:「老段,干你的粗活去!液壓那幾根破銅管子有什麼好看的?今天這飛機最值錢的就是氣動設計!別誤人子弟!」
段老被噎得乾瞪眼,指著柳老罵了一句「占茅坑不拉屎的土匪」,最後只能搖著頭回去繼續擦機匣。
易有為根本顧不上兩位院士鬥嘴。
他手裡的鉛筆在帶來的厚本子上畫滿了草圖,從發動機短艙的背負式布局,一直畫到平尾和垂尾相交處的整流錐。
每記下一頁,系統面板上的數字就往上跳一截。
到了晌午十二點半,機庫大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一條縫。
兩個戴著白圍裙的炊事員抬著兩口大保溫鋁桶進來,一股濃濃的羊肉白菜湯氣味在冰冷的空氣里散開。
「開飯了!都洗洗手,趁熱吃!」基地保衛幹事扯著嗓子喊。
大夥把手套一脫,手掌上全是黑油污,用盆里的溫水隨便抹了兩把,就各自排隊領飯盒。
伙食待遇算頂格的,每人兩個二合面雜糧饅頭,一鋁飯盒白菜燉粉條,裡面還飄著幾片肥多瘦少的羊肉片。
幾十號專家研究員也不講究,搬來裝零配件的空木箱,墊上舊報紙,圍著爐子蹲著吃。
易有為領了飯盒,找了個靠近爐子的汽油桶當桌子,一邊嚼著饅頭,一邊手裡還捏著那根鉛筆。
「柳老,剛才說的那個附面層吸除縫隙.........」易有為咽下嘴裡的饅頭,含糊地開了個頭,「.........它的抽吸壓差從哪裡引?」
柳老端著飯盒,剛往嘴裡送了一筷子粉條,聽到這話,把筷子停在半空。
老頭子咽下嘴裡的菜,也不嫌髒,直接用沾著油星子的筷子頭在汽油桶蓋上點畫起來。
「問到坎兒上了。它的壓差不是靠外力抽,是借了高空機翼上表面的負壓區.........從前緣一直通到主梁後方.........」
易有為一邊聽,一邊在本子上飛快記錄,偶爾反問一句關於流動分離的抑制效果,話不多,每個字都在點子上。
坐在對面木箱上的徐清端著茶缸子,小口喝著熱水,視線一直沒離開易有為。
飛彈學院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種能一眼看穿物理本質的苗子。
搞防空武器,打的就是高空高速目標,要是連目標的飛行特性都摸不透,談什麼攔截彈道?
這孩子要是弄到他們學院去,哪怕不跟大班上課,放在預研室里養上三年,將來就是一面活旗幟。
徐清心裡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他用餘光掃了掃旁邊七機部帶隊的馬主任。
馬主任嘴裡嚼著饅頭,眼珠子也在易有為身上來回踅摸,眼神里的熱切勁兒,跟黃鼠狼盯著肥母雞差不多。
基地負責人劉隊長站在機庫角落裡,看著這幫平時穩重得掉渣的大專家一個個神色不對勁,眉頭跳得厲害。
這幫搞科研的真要爭起人來,比車間裡的小年輕打群架還渾不吝,當年在東北爭有為的事他可是聽說了,連校長都能當場扯頭髮。
劉隊長轉頭招來旁邊的警衛幹事,附耳低聲交代:「去,把醫務室的王大夫叫過來,帶著跌打油和紗布,就在機庫外頭的吉普車裡候著。」
警衛幹事愣了一下:「隊長,沒人受傷啊。」
「讓你去就去,有備無患!」劉隊長瞪了他一眼。
好在直到吃完午飯,機庫里也沒上演什麼全武行。
下午的工作強度更大。
柳老帶著易有為鑽到了殘存機身下方,專門看彈艙和進氣管道的過渡曲面。
易有為手腳麻利,身子骨又小,好幾個大人鑽不進去的狹窄縫隙,他都能伏著身子爬進去,拿著小皮尺把裡面的隔框間距量得清清楚楚。
一直忙活到夜裡九點半,頭頂上的碘鎢燈閃了兩下。
段老揉著發酸的後腰,看了看表,走過來強行奪下易有為手裡的尺子:「停工!九點四十了,上面定的規矩,你小子一天實操不能超過八個鐘頭,再不睡,趙老頭明早得拿皮帶抽我。」
柳老雖然滿臉不情願,但看著易有為額頭上的煤灰和熬得發紅的眼眶,也難得沒反駁:「行了,回招待所洗臉睡覺。」
眾人在警衛的引領下,踩著凍得硬梆梆的雪路,往機場內側的秘密招待所走。
.........
同一時間的四九城,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
外頭的夜風颳得窗紙噗噗響。
中院易家堂屋裡,十五瓦的電燈泡還亮著。
爐膛里的煤塊燒得發白,上面坐著一壺熱水,正滋滋地冒著熱氣。
一大媽披著棉襖坐在炕沿上,手裡抓著一隻織了一半的毛線襪,針腳停在那裡半天沒動。
「老易,這都快十點半了。」一大媽轉頭看了看座鐘,聲音裡帶著愁,「外頭冷得跟冰窖似的。南苑那邊空曠,風大,有為那孩子出門走得急,就套了件夾棉襖,厚大衣還落在炕頭上呢。」
易中海坐在小板凳上,拿火鉗子撥拉了一下爐灰,低著頭抽旱菸。
「有柳老帶著,還有部隊的同志照應,凍不著他。」易中海嘴上這麼說,菸袋鍋子卻在鞋底上使勁磕了磕,眉頭沒鬆開過,「我就是琢磨著,這剛過完初五,孩子飯都沒安生吃兩口就給拉走了,這一走,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放趟假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