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有為手裡的半截粉筆一停,轉過身,平靜地掃過眾人:「它的翼載荷只有常規噴氣機的三分之一。你們現在把所有精力全壓在蒙皮蜂窩膠接工藝上,等於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整個機庫里死一般的寂靜。
段老停下了手裡的扳手。
柳老微張著嘴。
徐清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了黑板前,死死盯著那道被易有為隨手列出來的升阻比極值公式,整個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他們這群搞了一輩子航空的老骨頭,腦子裡的那層厚厚的窗戶紙,在這一刻,被一個十一歲的孩子隨手捅了個對穿。
機庫里靜了很長一段工夫。
柳老兩隻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黑板上的那道升阻比極值方程,下巴上的幾根山羊鬍隨著粗重的喘氣一抖一抖。
「大曲率.......上表面大曲率翼型,下表面近乎平直.......」
柳老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順著易有為用白粉筆畫出來的截面弧線緩緩摩挲,嘴裡碎碎念著。
「展弦比到了這個份上,誘導阻力係數被壓到了極限。」
「兩萬米高度,空氣動力黏度變化,馬赫數在0.75到0.8之間晃悠,正好卡在阻力發散前沿.......這根本不是衝刺的高速機,這是踩著高空稀薄氣流滑行的風箏!」
徐清站在旁邊,黑框眼鏡滑到了鼻樑骨下方都沒顧上去扶。
七機部的馬主任手裡那塊蜂窩鋁殘片「噹啷」一聲掉進了腳邊的鐵盒子裡。
他整個人撲到黑板前,掏出兜里的算尺,對著易有為寫下的邊界條件飛快拉動游標。
咔噠、咔噠的撥動聲在死寂的機庫里顯得格外清脆。
「真能對得上.......」
馬主任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油汗,嘴唇有些乾裂,「要是按大展弦比滑翔機去算翼載荷,每平方米才一百公斤上下。」
「我們之前按米格十五的套路推算,翼載荷壓了整整三百五十公斤.......怪不得算到最後推力總缺三分之一,非覺得是人家的金屬材料比我們輕了一半.......」
段老把手裡沾滿煤油的鋼絲刷扔進油盆,慢慢走到黑板前。
他抬手在易有為的後腦勺上揉了一把,又使勁拍了拍這孩子的肩膀,力道沉得讓易有為身子矮了半寸。
「好小子,有為,好樣的!」
「你們這幫整天埋頭啃零件的老幫菜,白吃了四五十年的棒子麵!」
「三十多號人,圍著幾塊鐵皮琢磨了三個月,還不如我徒弟看一眼來得通透!」
段老咧開嘴,轉頭對著那幫面色發灰的專家笑罵道。
柳老這時候反應過來,轉過身一把推開段老,急眉白臉地嚷嚷:
「老段你放什麼狗屁!什麼叫你徒弟?」
「這小子看的是老子講的高速空氣動力學!升阻比方程是老子口述給他的!他是我的人!」
沒人理會這兩個老頭的爭執。
七機部和防空飛彈學院的幾個骨幹研究員已經圍了上去。
「有為同志,你剛才代入的這個附面層轉捩點,按照雷諾數計算,在機翼後緣會不會引起大面積氣流分離.......」
「有為,進氣道唇口的擴張段,如果考慮迎角變化,壓力恢復係數怎麼保.......」
「高空巡航狀態下的發動機喘振裕度,你這個模型.......」
..........
幾十個問題劈頭蓋臉砸過來。
這幫傢伙平時在各自單位都是說一不二的業務骨幹,此時手裡全攥著小本子,把易有為圍在中間,身體前傾,神色緊繃。
易有為沒有半點慌亂。
腦海里剛剛晉升到中級工程師級別的「高速空氣動力學」技能正在飛速運轉,無數細密的物理參量如同列隊整齊的工件,隨調隨用。
他拿起粉筆,在大黑板的空隙處飛快書寫。
「進氣道問題不能單看管路截面。這架飛機發動機吊在機翼下表面,利用機翼前緣下洗氣流做了預壓.......」
「巡航高度的雷諾數太低,附面層厚度比低空大三倍,所以必須在展向三分之二處布置渦流發生器.......」
「關於轉捩點的問題.......」
粉筆灰簌簌落下,落在易有為的黑布棉襖肩膀上,也落在他額前的碎發間。
機庫頂上的大燈泡一直亮著。爐膛里的白煤添了三次,外頭的夜風撞擊鐵皮門的聲音由急變緩。
從下午兩點,一直講到後半夜三點整。
黑板被寫滿了四次,擦了四次,黑色的漆面上全是一層泛白的粉筆印子。
三十多個專家站得腿腳發麻,中間連一口熱水都沒顧上喝。
那幾個原先在背後嘀咕易有為年紀小、不夠資格進場的研究員,此時本子記得密密麻麻,看易有為的眼神全變了。
這不是什麼神童,這腦子比他們全院的計算機加起來還管用。
馬主任站在最外圈,兩隻手揣在袖筒里,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要是能把這孩子弄進七機部,掛個特聘顧問的名頭,哪怕天天供著紅糖雞蛋,部里也絕對血賺。
想到這裡,馬主任腳底下悄悄挪動,想繞過柳老去套近乎。
「行了!」
段老突然橫跨一步,粗布棉襖直接擋在了馬主任跟前,黑著臉看了一下手錶。